方德禄听罢,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显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可他随即眉头一皱,追问道:
“你说得不错,可这些门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回头钱?
我手底下这一千多号人,可等不起太久。”
薛崇礼也不隐瞒,如实答道:
“这得看天时地利。
先得有粮食,百姓种下去,风调雨顺也得三五个月才能收;收了粮,才能养工匠、开作坊,做出东西来;做出来的东西,还得等商人们跑起来,运到别处贩卖,再换回银子。
前前后后算下来,最快也得三年。”
方德禄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沉默了片刻,方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三年……薛兄弟,不是我不愿意等,是我等不了。
你可能还没收到消息——
前两天王室下来了命令,要求东北各部驻军组织兵力,南下与中路军会合,跟安南都护府那帮反贼决战。
王命已下,我若抗令不遵,上头一个调令就能把我撤了,甚至按个‘通敌’的罪名砍了脑袋。
我也想留在这里当个土皇帝,可王命难违啊。”
一旁的沈怀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他心里暗暗盘算——
安南都护府那边人才济济,又有燕赵国的背景撑腰,这一仗,王室的胜算能有多少?
自己这个小小的百夫长,被夹在中间,生还的可能怕是又低了几分。
薛崇礼却没有急着接话。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随即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提议道:
“方大人,这有何难?
组织一些简单的兵力,让他们南下与南下的主力汇合,您自己留在白马城寨坐镇,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德禄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得轻巧。
咱俩都是千夫长,你带的兵听你的,我带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院门方向,压低了几分声音,“实话跟你说了吧。
我这个千夫长,名头好听,其实能真正指挥得动的,也就一千嫡系。
另外还有两个五百夫长,一个带了四百多人,另一个带了五百多人,名义上归我管,实际上各怀心思。
那两个人,一个是西国将门之后,一个是西国大家族的子弟,手底下的兵不是正规军就是家族私兵,战斗力都不比我那千把人差。
平时没有上级正式的指挥命令,那两人压根不理睬我的指示,我说往东,他们偏要往西,我说打狗,他们偏要骂鸡。”
他拍了拍膝盖,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别人眼里,离‘杂牌将军’就差一步了。
手下有一半的人不听我的话——
你说我要是带兵南下,那两位能老老实实跟我走?
怕是半道上就各自拉队伍跑了。”
薛崇礼听到这里,不但没有露出为难之色,反而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种方德禄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快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方大人,您可别提了。
前两天我还收拾了我手底下两个百夫长——
那两人想造反,被我当场拿下,关的关、撤的撤,门户清理得干干净净。”
方德禄闻言一愣,随即目光一闪,仿佛从这话里品出了什么味道。
他上下打量了薛崇礼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薛兄弟,你看你这不还是有本事的吗?
两个百夫长都能被你收拾服帖,说明你手里的队伍还是把在你掌心里呢。
你倒来跟我诉苦,我可比你惨多了——
我这三位里头,有两位连碰都碰不得。”
薛崇礼摆了摆手,笑意更浓:
“方大人过谦了。
您这三位,说来说去,不过是各立山头,谁也不服谁罢了。
既然是山头,那就有山头的好处——
各扫门前雪,谁也顾不上盯着别人。
您只需等一个时机,把该清的清了,该收的收了,到那时候,白马城寨才真正是您的。”
薛崇礼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忽然问道:
“方大人,南下的命令,您已经告诉那两位了吗?”
方德禄摇了摇头,往榻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
“还没呢。
我本想再拖几日,好歹在这城寨里多享受享受。
你是不知道,这白马城寨里的日子,比军营里舒坦多了——
有酒有肉有女人,何必急着去前线卖命?”
薛崇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了几分:
“既然命令还没传下去,那咱们就还有时间做文章。
我提议,在正式传达南下军令之前,先把队伍当中那些有手艺、有技术的人——
比如会打铁的、会木工的、会盖房的、会看病的——
以‘安定地方’的名义,从军队编制中剥离出来,安置在城寨里。
这样一来,他们不算逃兵,也不算抗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增强城寨的生产力。
等日后咱们真要经营地方了,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底子。”
方德禄听了,眯起眼睛,手指在膝上不紧不慢地敲着,显然在盘算其中的利弊。
一旁的沈怀瑾却先沉不住气了,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好办法!
这样一来,既不违抗上命,又能把有用的人攥在手里。
方大人,这法子使得!”
薛崇礼朝沈怀瑾微微颔首,又转向方德禄,继续道:
“第二步,咱们对外声称城寨周边依然残留着反动势力,匪患未清,需要留下一定兵力驻守弹压。
这样一来,您那一千嫡系,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不南下。
至于南下的事嘛——
让那两部分去当王室的乖宝宝就是了。
军令上写的是‘组织兵力南下’,又没说非得您亲自带队。
将门那位不是有抱负吗?
让他去;贵族那位不是爱抢吗?
让他也出点兵。
谁去谁不去,这里头的门道,可操作的空间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