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有的抱肩缩成一团,有的掩面啜泣,有的已经哭得发不出声,只余下肩膀无声地颤抖。
而堂前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方德禄正四仰八叉地歪着,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头肥硕的黑熊。
他一手搂着一个年轻女子,另一只脚则踩在跪伏于榻前的两个女子肩上,把她们当成脚踏,脚下稍一用力,那两个女子便疼得浑身一颤,却连躲都不敢躲。
方德禄抬眼看见沈怀瑾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走进院来,非但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反而咧开嘴哈哈一笑,嗓音洪亮而粗野:
“哟,怀瑾来了!
旁边这位面生得很呐,谁啊?”
沈怀瑾面色微僵,却还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介绍道:
“方大人,这位是红猫寨、黄狗寨的驻军头领薛崇礼薛千夫长。
薛大人与我旧识,今日特来拜访。”
薛崇礼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面上平静如水,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扫过院中跪满的女子、榻上放肆的方德禄,以及那些颤抖着伏在地上的单薄身影。
他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却只是沉声开口:
“方千夫长,久仰。”
方德禄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把怀里两个女子往旁边一推,又抬起脚将脚下两个也踢开,大剌剌地盘腿坐在榻上,上下打量着薛崇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轻慢:
“薛崇礼?
哦——
听说过,薛家那个没落的公子哥嘛。
怎么,不在你那红猫寨好好待着,跑到我这儿来串门了?”
他话中带刺,语气却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又落回沈怀瑾身上,挑了挑眉:
“怀瑾,你带他来,是有什么事吧?
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薛崇礼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礼,面上挂着诚恳而热络的笑意,朗声道:
“方千夫长,久闻大名。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这身板,这气度,一看便是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猛将。
白马城寨这等坚城,当初能被您一举拿下,足见方大人领兵之能,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沈怀瑾在一旁也连忙附和,赔着笑脸道:
“是啊是啊,方大人攻占白马城寨那一仗,打得干净利落,周边几个寨子提起方大人的名号,谁不竖个大拇指?”
方德禄原本歪在榻上,听了这番话,脸上那几分轻慢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颇为受用的笑容。
他索性将踩在女子肩上的两只脚收了回来,随意一踢,那两个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叉在膝上,微微前倾,认真地看向薛崇礼,语气也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薛兄弟,你倒是会说话。
行,坐下说吧。”
薛崇礼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沈怀瑾站在他身侧。
薛崇礼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先端起亲兵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闲聊,却字字都往正处落:
“方大人,不瞒您说,我今日来,是有一桩心得想跟您探讨。
我近来常常琢磨一个道理——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咱们当初攻城拔寨,靠的是刀快马壮,可城打下来了,金银财宝也搜刮得差不多了,往后怎么办?
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他抬眼看了看方德禄的反应,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道:
“我猜,这座白马城寨的财宝,如今大半都在方大人您的库房里。
这是您应得的,谁也说不出二话。
可光靠库房里那些死物,总有花完的一天。
咱们得让这座城里的百姓,替咱们去创造更多的财富——
活的财源,那才叫取之不尽。”
方德禄听到这里,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薛兄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最近也在犯愁,库里的东西虽多,可手下这一千多号人要吃要喝要发饷,每月流水似的往外淌,光靠抢来的那点家底,撑不了太久。
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薛崇礼放下茶盏,迎着方德禄的目光,缓缓道:
“法子自然是有的。
不过第一桩,得先让他们活下去。”
方德禄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打断他。
薛崇礼继续道:
“把人饿死了、逼跑了,谁来种地?
谁来做工?
谁来交税?
所以第一步,得让百姓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
先稳住人心,再谈生财。
这其中的门道不少,涉及分地、定税、选人、立法,三五句话说不清楚。
方大人若有兴趣,咱们不妨细细谈论——
从如何安民,到如何取利,一条一条捋清楚。”
方德禄听到“细细谈论”
四个字,眼中兴趣更浓,大手一挥,朝周围喊道:
“都给我滚蛋!”
这一声令下,原本跪在院中的那些女子如获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破烂的衣衫,低着头、抱着肩,跌跌撞撞地涌出院门。
堂中的仆从、亲兵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院门掩上。
不过片刻工夫,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方德禄、薛崇礼和沈怀瑾三人,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方德禄拍了拍榻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手环抱胸前,目光炯炯地望着薛崇礼,嗓门依旧洪亮,语气却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认真而带着几分急切:
“好了,人都走了。
薛兄弟,你方才说的那些,细细讲来,我倒要听听,怎么才能让这城里的百姓,替咱们生出更多的银子来。”
薛崇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方才将茶盏搁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方德禄,缓缓道:
“方大人,我方才说的法子,其实说来也简单——
让会种地的人去种地,让会做工的人去做工,让会经商的人去经商。
各安其位,各尽其能,让他们先活下去。
同时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我们而活。
他们种出来的粮、做出来的货、赚回来的钱,最终都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