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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周破虏送来的那几箱金银,他此刻恐怕也正为军饷发愁,也未必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说“不得扰民”。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操练的号令声隐隐传来。

薛崇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薛崇礼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沈怀瑾,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怀瑾兄,这种掠夺的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沈怀瑾抬起眼皮,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换什么活法?”

薛崇礼抬起手,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个圈,缓缓道:

“名义上,咱们还是军队的人,可实际上,咱们可以把将领的身份,慢慢转成地方官,甚至转成土司。

不抢、不夺,而是管——

管种地、管做工、管买卖。

百姓有饭吃,咱们就有粮收;百姓有钱赚,咱们就有税拿。

细水长流,岂不比一锤子买卖强?”

沈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笑:

“崇礼兄,你说的这些,听着倒是好。

可我只会打仗呀,而且打得也就那样,不上不下的。

种地、做工、算账、管人……这些我都不在行,你让我去当地方官,我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下来。”

薛崇礼笑着摆了摆手:

“谁让你亲自去种地做工了?

咱们可以指挥那些有本事的人替咱们干活嘛。

会种地的去种地,会做工的去做工,会卖货的去做买卖。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咱们只管定规矩、收赋税、维持秩序,这不比天天提着刀去抢省心?”

沈怀瑾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苦着脸道:

“你说得轻巧,可我一想就觉得麻烦。

让种地的种地,让做工的做工,让卖货的卖货……那得管多少人、多少事?

光是分派活计、调解纠纷、算账收税,就能把我脑袋绕晕。

崇礼兄,我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还凑合,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是真不行。”

薛崇礼并不着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循循善诱道:

“怀瑾兄,你如今手底下也管着小一百号人吧?

你想想,这些人里头,有的拿刀冲锋,有的拿枪列阵,有的负责防御,有的从侧面包抄,还有那些轻伤的,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抵抗。

更要紧的是,你还得管着各种装备、粮草、辎重的后勤调度。

这些事,哪一件不比种地做工更琐碎?

可你不是也管下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字字清晰:

“带兵打仗和治理百姓,道理是一样的。

打仗,是让兵吃饱;治民,是让百姓吃饱。

你能让一百个兵听你的号令,就能让一百户百姓听你的安排。

无非是换了个名目,里子上的门道,你早就懂了。”

沈怀瑾听着,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了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你这么一说,倒也没那么难。”

可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我只是这城寨里的一个小头目,百夫长而已。

就算我想这么干,真正拿主意的是城里那位千夫长,我说了不算。”

薛崇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拿主意。

我是问你——

你想不想?

你要想清楚,抢一座城,迟早有抢完的一天。

城里的人饿死穷死,咱们还得卷铺盖去下一座城,继续抢,继续饿死人,继续跑。

多麻烦?”

他停了停,压低了些声音,一字一句道:

“可如果这座城就是咱们的呢?

让农民给我们种粮食,让工匠给我们做东西,让商人给我们挣钱,城在人在,人在城在,那才叫一劳永逸。”

沈怀瑾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好几个圈,脸上的表情从犹疑到思索,从思索到松动。

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抬起头来,眼中亮了几分:

“你说得对!

抢来抢去,不如扎下根来。

走!

我带你去找我们城寨的千夫长——

姓方,叫方德禄。

这人虽有些贪,但不算糊涂,只要把利害讲明白了,他有得赚,说不定肯听一听。”

薛崇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拱手:

“那便有劳怀瑾兄引路了。”

沈怀瑾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咧嘴一笑:

“走!

成不成的,总得试一试。

反正这破百夫长我早当够了,换个活法,兴许还能有点意思。”

白马城寨的方千夫长,名唤方德禄,出身于西国王城一个中等武官世家。

若搁在十几年前薛家鼎盛之时,方家那点门第,在薛家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如今薛家早已败落,方德禄靠着家族上下打点和自己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竟也混到了千夫长的位置,与薛崇礼平起平坐。

级别虽同,底气却大不相同——

方德禄背后有家族撑腰,有银钱打点,有上司照拂,在这白马城寨里,俨然是一方土皇帝。

沈怀瑾领着薛崇礼穿过层层院落,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令人侧目。

前院的空地上,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跪伏在地,拿着破布擦拭青砖缝隙中的泥垢。

他们面容枯槁,脸上、手上、脊背上满是青紫的鞭痕与溃烂的疮口,动作稍慢一步,旁边持鞭的方家亲兵便是一鞭子抽下去,闷响与低低的痛哼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跑。

两人来到内院门口,沈怀瑾亮出自己的令牌,门卫看了一眼,便恭敬地侧身让路。

可刚迈进内院一步,一阵凄惨的哭喊声便扑面而来,尖锐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割着耳膜。

院中跪满了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个,个个衣衫破损,裙摆撕裂,春光乍泄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日光下刺目得令人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