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厨房抽屉里找东西的时候，从最里面摸出一把旧铜汤勺。勺头已经氧化发暗了，边沿有一处小小的磕碰，勺柄是黄铜的，末端弯成一个小小的钩，正好可以挂在锅沿上。电子猫蹲在料理台上，看她把汤勺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水滴在铜面上聚成一小片亮光，又顺着勺沿滴下去。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我奶奶的汤勺，她以前煮汤的时候都用这个，说铜勺舀汤不烫手。云昭说这汤勺比我们年纪都大吧。程自在说是的，奶奶用了几十年，后来传给我妈，我妈也用了一阵子，再后来就收在抽屉里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铜和旧汤渍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长久放在厨房里才会有的那种淡淡的油烟气息，像是每一次舀汤，汤的香味和热度都渗进了铜面的氧化层里，年复一年，勺头从亮黄变成了暗褐。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勺头的边沿，铜在爪尖上微微凉了一下，磕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汤勺看了看，说这是手工打制的黄铜汤勺，勺柄的弯钩是为了挂在锅沿上方便取用，现在这种老式铜勺很少见了，铜的导热性比不锈钢好，舀热汤的时候勺柄不会很快变烫。
下午的时候，云昭烧了一锅汤，用这把旧铜勺舀了一碗，勺头伸进汤里，铜面在热汤中慢慢变色，从暗褐变成了暖黄，像是被汤的温度重新唤醒了一层光泽。电子猫蹲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汤从勺沿慢慢倒进碗里，热气升起来，带着汤的香味，铜勺在热气中显得格外温润。程自在说小时候看奶奶舀汤，勺头在锅里转一圈，汤就盛满了，一滴都不洒。云昭说铜勺用久了，勺头的弧度刚好适合舀汤，不锈钢的反而太浅。
沈知白说老式铜勺的勺头比较深，舀汤的时候容量刚好，不容易溢出。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把旧铜汤勺安静地躺在料理台上，勺头被汤浸润后泛着暖黄色的光，勺柄的弯钩还留着被锅沿挂过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铜汤勺放在料理台上的照片贴了上去，勺头的暖黄和勺柄的暗沉在光线下都很清楚，那个小小的磕碰也一目了然。她在下面写了“旧铜汤勺”四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汤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舀汤的那只手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把旧铜汤勺，又转头看了看厨房抽屉的方向，汤勺已经被擦干放回去了，抽屉关着，像是把一勺汤重新收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夜深了，月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抽屉拉手上。拉手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和铜勺的颜色在想象中渐渐重叠。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厨房，跳上料理台，在抽屉前面蹲下来，没有去碰它，只是望着那道关着的缝隙。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抽屉拉手微微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铜勺边沿那道被磕碰过的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奶奶以前煮汤的时候都用这个。一个人，在锅前舀汤，勺头伸进汤里，转一圈，盛满，倒进碗里，热气升起来，汤的香味留在铜面上，日复一日，勺头被汤浸润过无数次，氧化层被磨掉了又长回来，颜色从亮黄变成暗褐。后来人不舀了，汤勺被收进抽屉里，被翻出来舀过一碗汤，又被放回去，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锅汤，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料理台边沿上，望着那道抽屉的缝隙，月光在拉手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沿着勺柄的弯钩，一圈一圈地重新勾出那些被舀过的汤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