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五斗柜上整理旧物的时候,从最里面摸出一把旧木梳。黄杨木的,已经用得发亮了,梳齿断了两根,梳背上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花瓣的线条已经磨得很浅了,几乎和木头的纹理融在了一起。电子猫蹲在五斗柜边上,看她用软布擦了擦梳子,木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块被手掌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的暖玉。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我奶奶的梳子,她每天早上都用它梳头,后来年纪大了,头发白了,也还是用这个梳子。云昭说这梳子比我们年纪都大吧。程自在说是的,奶奶用了几十年,后来又传给我妈,我妈也用了一阵子。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木头和旧头油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放在梳妆台上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淡淡的樟木香,像是每一次梳头,头发上的油脂和香味都渗进了木纹里,年复一年,木梳本身也带上了一点温润的油光。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梳背上那朵兰花的刻痕,木头在爪尖上微微滑了一下,花瓣的线条已经磨得很平了,几乎摸不出刻痕的深浅。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木梳看了看,说这是黄杨木的,黄杨木质地细密,不容易开裂,用久了会形成包浆,颜色也会慢慢变深,从浅黄变成琥珀色,梳齿断了两根,但不影响其他齿的梳发功能。
下午的时候,云昭把木梳放在窗台上晒了晒,阳光落在木面上,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像是把每一层被手掌和头发摩挲过的痕迹都衬得清晰起来。电子猫跳上窗台,蹲在木梳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梳齿,断掉的两根齿根还在,断口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摸过很多次之后慢慢磨圆的。程自在说奶奶以前每天早上坐在梳妆台前,用这个梳子慢慢梳头,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很久。云昭说那时候的人梳头是一种习惯,不慌不忙的。
沈知白说木梳梳头不容易起静电,比塑料梳子对头发好,黄杨木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能安神。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把旧木梳安静地躺在窗台上,木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兰花刻痕浅浅的,像是从木头里自然长出来的花纹。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木梳放在窗台上的照片贴了上去,木面的包浆和梳齿的磨损在光线下都很清楚,那朵兰花的刻痕也在画面中隐约可见。她在下面写了“旧木梳”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梳头的动作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个人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把旧木梳,又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把真实的梳子,暮色中木色更深了,像是把最后一点光也收进了木纹里。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旧木梳上。黄杨木在月光里变成了灰黄色,兰花的刻痕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了,只有梳背的轮廓还隐约可辨。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卧室,跳上窗台,在木梳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它,只是望着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木梳没有动,梳齿在月光里像是一排很细的栏杆。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梳背上那朵兰花最外圈的花瓣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奶奶每天早上都用它梳头。一个人,在每天早晨坐在梳妆台前,拿起这把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头发在木齿间滑过,油分和温度留在木面上,一年一年,木头变亮了,兰花刻痕磨浅了,梳齿断了两根。后来人不梳了,梳子被放在五斗柜上,被翻出来擦过灰,又被放回窗台,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双需要被梳顺的头发,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望着那把旧木梳,月光在木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沿着梳齿之间的缝隙,一根一根地重新数着那些被梳顺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