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阳台收拾杂物的时候，从栏杆边上拿起一个旧铁皮水壶。壶身已经锈得发红了，壶嘴有些歪，壶盖上的提钮也松了，摇一摇里面还有水声，是上次下雨积的。电子猫蹲在花盆边上，看他打开壶盖，把里面的雨水倒出来，锈水顺着壶嘴流下去，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云昭从客厅探出身子，说这水壶还能用吗。程自在说不能烧水了，锈得太厉害，但浇花还行。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水壶看了看，说这种老式铁皮水壶是镀锌的，表面锈穿了就不能装饮用水了，但装雨水浇花没问题，反正花也不喝。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铁锈和雨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留下的那种干燥的金属气息，像是每一次被装满水、每一次放在阳台上、每一次被阳光晒热，都在铁皮上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痕迹。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壶嘴歪斜的地方，铁皮在爪尖上微微涩了一下，歪掉的壶嘴像是被磕碰过之后又勉强掰回来的。程自在说这是奶奶以前浇花用的水壶，后来换了塑料的，这个就一直放在阳台上，下雨接点水，晴天晒着。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把水壶里外冲了冲，锈水倒掉之后，壶身轻了一些，但锈迹还在，壶底的铁皮已经有些薄了，对着光能看到细密的沙眼。他把水壶放在阳台栏杆上晾着，阳光落在锈红的铁面上，颜色像是被烤熟了一样，泛着暗沉的红光。电子猫跳上栏杆，蹲在水壶旁边，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壶盖上的提钮，提钮在爪尖下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又停住了。云昭说这水壶放在这儿也挺好看的，像个小摆件。程自在说那就放着吧，反正也不占地方。
沈知白说铁皮水壶锈到这种程度基本上就报废了，但作为摆件还是有点味道的，锈迹本身也是一种时间的痕迹。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只旧水壶安静地立在栏杆上，壶嘴歪着，壶盖松着，壶身锈红，像是在等一场雨，又像是在等一双手把它重新灌满。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水壶放在阳台栏杆上的照片贴了上去，锈红的铁面和歪斜的壶嘴在光线下都很清楚，壶盖上的提钮也一目了然。她在下面写了“旧铁皮水壶”五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浇花的水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下雨的那天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只旧水壶，又转头看了看阳台栏杆上那只真实的水壶，夕阳已经移走了，它重新变成了暗红色，壶嘴的歪斜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落在栏杆上的旧水壶上。铁锈在月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壶嘴的轮廓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壶盖的提钮还反着一小片很淡的光。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到阳台，跳上栏杆旁边的花盆，蹲在那里望着那只旧水壶。夜风从阳台门钻进来，水壶没有动，但壶盖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碰响。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壶嘴那道最深的锈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奶奶以前浇花用的。一个人，在傍晚的时候提着这把水壶走到花架前，倾斜壶身，水从歪斜的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的土面上，渗进去，花叶上的灰尘被冲掉，露出鲜亮的绿色。水壶被装满过很多次，倒空过很多次，壶嘴被磕歪了，壶盖松了，铁皮锈了，但还能装水，还能浇花。后来人不浇了，水壶被放在阳台栏杆上，接雨水，晒太阳，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场雨，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花盆边沿上，望着那只旧铁皮水壶，月光在锈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沿着壶嘴的歪斜，重新描摹出一条细小的水流，从壶口流向花盆，浇灌一盆看不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