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的风突然停了。
我抬脚跨过塌了一半的矮墙,青布鞋踩在湿土上没发出一点声。影七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绿萝推着药车走在最后,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被远处又一声钟响盖了过去。
当——当——
两短一长,宫里传来的不是寻常报时。
“这是急召宗亲入殿。”影七低声道,“南宫景澄还没入殓,皇室就动用钟令,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我没说话,手指贴在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小片从祭坛带出来的灰烬。昨夜焚尽缠魂术符纸时,镇魂令在识海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此刻这片灰落在指尖,微微发烫,却不灼人。
我们穿过三条窄巷,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门前停下。门框右下角刻着一道斜痕,我伸手抹过,木纹底下浮出一道极淡的灵光,转瞬即逝。机关确认无误,门无声向内滑开。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墙上一道通风口透进些微光,照在中央石台上的一枚铜蝶印上。绿萝守在外间,我和影七走入密室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我面前。信封是宫制黄绢,火漆印完整,但边角有些许焦痕——那是被人用热气小心融开封口又重新封上的痕迹。
我接过信,拇指在封口处轻轻一划,感知是否有追踪符残留。什么都没有。可就在指尖离开的瞬间,识海中的镇魂令忽然轻颤了一下。
不对。
这封信被动过手脚,但不是为了偷看内容。
是为了让送信的人知道,谁打开了它。
我把信放在掌心,闭眼催动净灵火。一丝幽蓝的火苗从心口升起,顺着经脉游至指尖,轻轻舔上信纸边缘。火势极小,连烟都不冒,只将整张信缓缓烧成灰末,飘落在石台上。
“他们说南宫景澄死于刺杀。”我睁开眼,“责令太傅府三日内交出凶手,否则以包庇论罪。”
影七眉头一紧:“他们想把脏水泼过来?”
“不是泼。”我声音很轻,“是换。他们要把‘病亡’换成‘遇害’,好把整件事定性为外部行凶。这样一来,无忧村的献祭、缠魂术的痕迹、那些少女的失踪……全都可以归为刺客所为,与皇室无关。”
我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石台边缘。
“可真正让他们慌的,不是有人杀了贺程王,而是他怎么死的。一个靠吸食活人魂魄续命的王爷,临死前体内全是怨气反噬的裂痕,这种死法一旦公之于众,百姓会问:他是怪物,那谁纵容他成了怪物?”
影七沉默片刻,低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沉入识海。
镇魂令静静悬浮,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纹。自昨夜净化十二名少女魂魄后,它已彻底恢复完整形态。每一道纹路都像在呼吸,随着我的思绪缓缓起伏。
我调动记忆碎片,回溯无忧村事发以来的所有细节——血色冥币漫天飞舞的夜晚、喜鹊在凶兆中鸣叫的异象、村民家中莫名出现的金鳞纹布片……这些都不是我能直接作证的事,却是无数双眼睛亲眼见过的真相。
只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条线,扔进市井里,就不怕没人捡。
我睁开眼,提笔蘸墨,在三张素笺上分别写下几行字:
其一:“贺程王每月十五必赴无忧村,马车离村时总多载一人,有村民认出其中一名女子乃西街李家失踪之女。”
其二:“幽奇之森近月夜现血币纷飞,伴喜鹊群鸣,道观老主持曾叹‘凶煞娶亲,阳世难容’。”
其三:“失踪者家中搜出同款金鳞纹布,质地非凡,非民间所有,疑出自王府织造局。”
写完,我将三张纸分别装入不同颜色的信囊,递给影七。
“找三个地方放出去。茶馆说书人最爱添油加醋,你让他把第一条编成评话;市集卖药婆子嘴碎,第二条让她在摊前哭诉‘我孙子就是那天不见的’;第三条交给仁安堂的老郎中,他最讲体面,只会私下议论。”
影七接过信囊,眼神微动:“若被人追查来源?”
“不准提我,不准提太傅府。”我盯着他,“只让她们最后问一句:‘这真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点头,将信囊藏入内襟。
“我会安排三组人同时散播,互不相识。消息一旦传开,就像风吹蒲公英,抓不住根。”
“去吧。”我说,“记住,不要等回应。放出就撤。”
他转身走向密室出口,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门合上前,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风快起了。”
我没应声,走到墙角取下一块活动砖石,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枚旧玉佩,青灰色,边缘有些磨损。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母亲说过,它是镇魂观弟子信物之一,遇邪自燃。
我把它放在密室阵眼的凹槽里,灵气轻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外面传来绿萝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影七走了,我刚看见他翻墙出去,没人跟踪。”
“你去西院守着。”我说,“若有陌生人靠近这栋屋子,立刻吹哨。”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我回到石台旁坐下,盘膝调息。昨夜强行催动净灵火修复经脉,肋骨处仍有些钝痛,像有细针在里面缓慢穿行。我引导灵流一圈圈运转,让净灵火温养受损之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天色由灰转亮,通风口透进的光线也渐渐偏移,照在铜蝶印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
忽然,我感觉到玉佩传来一丝热度。
很轻,像是被阳光晒久了的那种温热。
但我清楚,这屋里没有阳光。
我睁开眼,盯着阵眼处的玉佩。它的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薄的红晕,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移至身侧,指尖悄悄凝聚了一缕净灵火。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瓦片松动,也不是野猫走过。
是有人用极慢的速度,一片一片掀开屋脊上的瓦。
动作很稳,很有耐心。
我知道他们来了。
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这个房间来的。
因为他们要找的,不只是一个逃回来的王妃。
而是一个能说出真相的人。
我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接缝处。
瓦片还在一片片被挪开。
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飘浮。
我依旧坐着,呼吸平稳,指尖的净灵火却已悄然蔓延至整只手掌。镇魂令在识海轻轻一旋,像是一声无声的冷笑。
屋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振翅叫了两声。
屋内,玉佩的红晕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