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一片片合上,屋脊的动静渐渐消失。我坐在原地,指尖的净灵火缓缓收回心口,镇魂令在识海中轻轻一旋,像是一声无声的冷笑。
我没有动。
等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直到玉佩的红晕褪去,屋顶再无一丝响动,我才起身,将阵眼中的玉佩取回暗格,顺手抹平地面的痕迹。密室通风口透进的光线偏移了几分,照在铜蝶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和刚才不同了。
我知道他们来过,也知道了这地方不再安全。
但我不能走得太急。慌乱的人,最容易留下破绽。
我从侧门离开,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处废弃药铺的后院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头上包了旧巾,手里提了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包草药。这是绿萝早先备好的伪装,连身份都说好了——太傅府三等丫鬟,奉命出来抓药。
城南的“听风阁”茶楼,是消息最杂的地方。说书人讲得离奇,百姓听得入神,真假混在一起,反倒最容易看出风向。
我挑了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碗清茶。掌柜亲自端上来,五十上下,左脸有道浅疤,眼神却不浑浊。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低声说:“今日人多,小心些。”
我没应,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习惯在是非之间行走的人。
茶刚喝了一口,邻桌就有人提起贺程王的事。
“你们听说没有?王爷不是被人杀的。”一个穿灰袍的汉子压低声音,“是自己作的孽,报应来了。”
旁边那人嗤笑:“报应?那怎么宫里还说是刺客干的?”
“那是遮羞!”灰袍汉子一口饮尽杯中茶,“我堂兄在织造局当差,前些日子被叫去连夜改一批金线布料,图案就是金鳞纹!跟无忧村那些失踪姑娘家里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另一人接话:“不止呢!幽奇之森那边,每到十五晚上,血冥币满天飞,还有喜鹊叫。老道观的主持说了,那是‘阴婚迎亲’,拿活人魂魄配鬼妻!”
“谁信啊?”有人不信,“王爷好歹是皇亲,能干这种事?”
“你不信?”先前那人冷笑,“那你去问问西街李家,闺女不见了三个月,前两天在自家床底下翻出一块金线布,边角还绣着王府徽记!她娘当场就哭了,说女儿梦里回来过,穿着红嫁衣,满脸是血,说‘我不嫁,我不嫁’……”
茶楼里一时静了片刻。
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怪不得王爷每月十五都出城,原来不是拜佛,是去娶鬼老婆!”
“那王妃呢?她知道吗?”
“哼,谁知道是不是同谋?听说她那天‘死’了,结果又活回来了,谁能保证不是串通好的?”
我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茶碗边缘。这些话,有的是我放出去的,有的已经变了味。但没关系,只要根子没错,流言迟早会把真相顶上来。
只是没想到,矛头也开始指向我。
我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
这时,掌柜端着托盘过来添水,路过我身边时顿了顿,忽然低声问:“姑娘,你是太傅府出来的吧?”
我抬眼看他。
他没看我,只盯着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声音更低:“听说那位王妃,假死脱身,回府之后也不露面。外头都在传,说她跟王爷一样,沾了邪气。”
我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做下人的,哪知道这些?只听说王爷夜里常发疯,关着门打人,还有哭声从里头传出来。至于王妃……她从不使唤我们,连饭都是单独送的。”
掌柜点点头,像是信了,却又忽然压得更轻:“不过外头来了一队除鬼师,说是无忧村的鬼王已经被灭了,他们要找那个出手的人。”
我心头一紧。
但他没停,继续道:“领头的那个,姓陆,据说本事不小。他在各处打听,有没有人见过那天晚上去无忧村的女子。有人说是个年轻丫头,独自进林子,出来时身上没伤,手里却拎着一只烧黑的符袋。”
我指尖微微一顿,茶水晃了一下。
掌柜看着我,眼神忽然有点深:“你说……会不会就是她?”
我没答。
他也没等我答,只轻轻叹了口气,端着空托盘走了。
我坐在那里,没再喝茶。
那三张素笺,是我亲手写的。可我没想过,会有人真的顺着这条线找过来。更没想到,他们会盯上“女子”这个身份。
镇魂令在识海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我慢慢放下茶碗,起身结账。
掌柜接过铜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姑娘走好,最近夜里别走偏巷。”
我点头,提着竹篮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石路上,反着光。我拐进一条窄巷,确认无人跟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纸团——是影七昨夜留的暗记,写着一处新据点的位置。
不能再用之前的密室了。
我正要折纸塞回袖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追,也不是赶。
是两个人并肩走来的节奏。
我放慢脚步,耳朵微动。
“……确实查到了,那晚有个女子进了幽奇之森,守林的老赵亲眼看见的。”是男人的声音。
“年纪不大,穿的是素色裙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出来的时候,包还在,但颜色变黑了,像是烧过。”另一个接话。
“关键是,她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老赵说,她走出来时,嘴角还带笑。”
“笑?”
“对。那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我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们,手指悄悄抚过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小撮灰烬,是从祭坛带出来的。
他们说的,是我。
我缓缓迈出一步,又一步,脚步平稳,没加快,也没停下。
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
“陆师兄说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找到她,就得当面道谢。毕竟,那可是野生鬼王,差一点就成了祸世大凶。”
“可要是她不愿露面呢?”
“那就等。反正,”那人顿了顿,“她既然做了这事,就不会真的躲一辈子。这种人,心里有火,压不住的。”
我走出巷口,阳光刺了一下眼。
手里的竹篮轻轻晃了晃。
我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草药包一角,不知何时被蹭开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粉末。
我伸手按了按,重新裹紧。
然后,朝着太傅府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