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滴落在阵眼边缘的瞬间,石台震颤,朱砂红点裂开细纹,黑液渗出。腥臭扑鼻而来,我立刻后撤半步,掌心那道未干的血痕微微发麻。
耳边传来铁链剧烈晃动的声音。
“别毁它!”她嘶喊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他们会杀了绿萝!也会烧掉所有和你有关的人!”
我没有动。
她说得急,可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些。一个将死之人,不该在这种时候恢复力气。
我盯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缠魂镜的边缘。净灵火收回体内,识海中的镇魂令缓缓旋转,一丝极淡的感应顺着气息蔓延出去——不是探查魂力,而是追溯气味残留的轨迹。
腐臭味还在。
不只是来自石台的黑液,也来自她身上。那味道藏在灰白裙摆的褶皱里,混着血腥与某种陈年的霉败,像尸体在潮湿泥土中埋了许久后又被挖出。
这味道我闻过。
南宫景澄最后一次出现在地宫时,胸口插着玄阴铁箭,整个人倒在崩塌的石柱之间。那时他还没断气,嘴角溢出的血就是这种气味——带着铁锈般的沉浊,又夹杂一丝甜腻的香,是血冥香独有的标志。
无忧村的怨气凝结成雨前,空气里就浮动着这股味道。
而此刻,它正从这个自称“容器”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
我慢慢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她。她仍在喘息,肩膀起伏,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可她的袖口……刚才明明是垂落的,现在却微微卷起了一角,露出一截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疤。
横贯皮肤,旧得发紫,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硬生生割开的。我不记得自己有这道伤。
也不是许千念的记忆。
那是谁的?
我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镇魂录》残篇里提过一句:“双生阵,以命格为引,血脉为线,可借他人之形,承己之魂。”
若要启用此阵,需两个同源之体,一为主,一为引。主身可远控,引身则化为活祭。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未必是要取代我。
她可能是被用来唤醒我的。
只要我靠近三尺之内,只要我动用魂力触碰阵法,哪怕只是一丝波动,都会通过这双向回路传回源头——那个藏在暗处、尚未彻底消亡的存在。
南宫景澄没死。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魂还活着,寄在一个新的载体上。而这个女子,是他布下的第二枚棋子:既是诱饵,也是引爆点。
她喊“杀了我”,不是求生,是在逼我出手。
一旦我动手,无论杀她还是破阵,都会成为阵法启动的导火索。
我缓缓收拢手指,将最后一张镇魂符压进掌心。符纸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微烫的触感。这不是普通的防御符,是我用镇魂令本源炼化的禁咒,能在瞬间切断短距离内的魂力连接。但它只能用一次。
我不能贸然用。
她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又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你明明和我一样……”
“我们不一样。”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她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被迫的,说你想活。”我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极稳,“可你刚才扑向我的速度,太快了。一个被锁住手腕、虚弱到咳血的人,不可能爆发出那种力量。”
她没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还有,”我继续说,“你说他们用命格相连威胁我,可你根本不知道绿萝是谁。太傅府的侍女,对我来说是重要之人,但在你们的计划里,她只是个无名小卒。你会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当筹码吗?”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是想让我杀你。”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俯视着她披散的头发,“你是想让我碰你。只要我触碰到你,阵法就会激活,魂力回流,把南宫景澄的残魂从某个地方拉回来。”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迅速隐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喃喃道,声音却不再颤抖。
我知道她要反扑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整个人猛然弹起,铁链哗啦作响,身体如弓般绷紧,直冲我撞来!
我没有后退。
袖中缠魂镜滑入掌心,镜面朝前一挡。一股阴冷的气息撞上镜面,发出轻微的嗡鸣。镜身微震,映出她扭曲的脸——那一瞬间,眉心的红痣变成了漆黑一点,像是被墨汁浸透的针孔。
她撞在无形屏障上,跌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握紧镜子,“你的气息早就变了。刚进来时,你还带着一丝活人的温度。现在……全是怨气堆积的味道。你不是容器。”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是替身的替身。南宫景澄把自己的残魂分了一缕,种在你体内,让你模仿她的求生欲,模仿她的恐惧,甚至模仿她对我的信任。”
“可惜你演得太急了。真正的祭品不会提醒我别毁阵眼,因为她真的怕死。而你……”
我伸手,指向她袖口那道疤。
“你故意露出这道伤,是想让我认出这是南宫景澄当年受刑的痕迹,对不对?你想让我以为,这是他灵魂转移的证据,从而放松警惕,主动接触你。”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森白的牙。笑声沙哑难听,完全不像之前那个虚弱女子的声音。
“聪明。”她慢慢抬起头,眼睛已经变成浑浊的灰白色,“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走?门已经被封死了,外面没人能听见你叫。你带的那张符,最多挡住三次攻击。而我……只需要一次。”
她抬起手,指甲划过地面符文,紫光骤然亮起。
整座密室的墙壁开始震动,符文逐一亮起,如同苏醒的脉络。地面的人形凹槽泛起暗红,像是血液重新流动。
双生阵,正在启动。
我站起身,将镇魂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握住缠魂镜。识海中,镇魂令剧烈震颤,净灵火在经脉中奔涌,却被我强行压制。
不能放出来。
一旦火光触及阵法,就会被反向引导,成为激活的能源。
她撑着地,一点点站起来,铁链松脱了一环,垂落在地。她的动作变得流畅,再没有半分虚弱。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歪着头,声音忽男忽女,“你明明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是来了。明知道这是个局,还是要走进来。”
我没有答话。
我在等。
等她再靠近一步。
她的脚踩上人形凹槽的边缘,紫光顺着她的鞋底蔓延上来。她伸出手,朝我抓来。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袖的瞬间,我猛地侧身,左手一扬,镇魂符贴上她手腕!
符纸燃起一道幽蓝火焰,她惨叫一声,急速后退,撞在墙上。火焰顺着她的手臂爬升,烧穿了衣袖,却在接近肩头时骤然熄灭。
她喘着粗气,脸上的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肉。
“这张符……”她嘶吼,“是你最后的依仗了吧?现在没了。”
我站在原地,掌心空空。
最后一张镇魂符已毁。
但她也没赢。
因为真正启动阵法的条件,不是触碰,不是魂力,而是**相信**。
她以为我会救她,所以她演。
她以为我会怕,所以她逼。
可从踏进这扇门开始,我就没打算相信任何一句话。
我抬起右手,指尖在唇边一抹,沾上了之前滴落的血。然后,在胸前画下一道逆十字封印。
识海轰然一震。
镇魂令翻转,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净灵火,却不外放,而是尽数压入体内经脉,逆冲奇穴。
疼痛袭来,像是无数根针在骨缝里钻动。但我撑住了。
这是镇魂观失传的禁术——**焚识引神**。以自身精血为引,短暂切断与外界魂力的共鸣,让自己在阵法感知中“消失”。
她的目光扫过来,忽然一顿。
“你……你怎么可能……”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
“你说我为什么还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