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帕子上那个缓缓成形的“来”字，血迹像活了一样在布面上蠕动。指尖传来一阵灼热，仿佛那字不是用血写成，而是从某个深渊里爬出来的召唤。
我没有再犹豫。
巷子尽头就是城隍庙，门扉半塌，门槛裂开一道斜缝。我踩着碎石跨过门槛，脚底触到一块凸起的青砖，轻微一沉。耳边立刻响起机关转动的闷响，头顶横梁簌簌落灰。
我抬头，看见供桌下方有道暗格正在缓缓合拢。
快步上前，伸手探入，指尖碰到冰冷石沿。用力一扳，整张供桌轰然侧翻，露出地底黑黢黢的洞口。阶梯向下延伸，看不见底。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
我取出铜镜碎片，将净灵火注入其中。镜面微亮，映出第一级台阶上的刻痕——是个扭曲的“南”字，笔画末端勾成蛇尾状。这符文我在皇陵地宫见过，是南宫氏缠魂术的起阵标记。
握紧镜子，一步步走下阶梯。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撞击声，像是巨石滚落。回头时，入口已被一道石门彻底封死，连缝隙都不剩。空气瞬间变得滞重，呼吸都多了一分阻力。
镇魂令在识海轻轻震了一下，提醒我危险未解。
我继续向前，净灵火照亮了前方密室。四壁刻满符文，层层叠叠，有些是新刻的，有些则明显年代久远。那些线条走势与母亲留下的《镇魂录》残篇中记载的“双生引魂阵”极为相似，只是被简化了许多，像是为了快速激活而做的应急版本。
地面中央有一圈凹槽，呈人形轮廓，边缘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反复浸染所致。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救……救我……”
声音沙哑，却清晰可辨。我立刻转身，净灵火扫向角落。
一个女子蜷缩在那里，穿着灰白长裙，袖口绣着暗纹，正是绿萝说的那身丧服。她的手腕被铁链锁住，链条另一端钉入墙壁。头发披散，遮住了脸，但眉心那点红痣，在火光下依旧刺眼。
她抬起了头。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不只是相像，是每一寸骨相、每一道轮廓都完全重合。若不是她眼下青黑、脸颊瘦削，几乎要以为是我站在那里。
“你是谁？”我问。
她嘴唇颤抖，声音断续：“他们……要把我做成祭品……用来唤醒沉睡的人……你说你不知道？可你的气息……和我是一样的……”
我心头一紧。
她能感知到我的气息？这意味着什么？同血脉？共命格？
我走近两步，净灵火照得她眯起眼。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别靠近！”她猛地往后缩，“我身上有毒……他们会通过这个控制我……一旦有人靠近到三尺之内，阵法就会自动触发……”
我停下脚步。
果然，脚下这块地面的符文比其他地方更密集，且隐隐泛出紫光。若是贸然踏入，很可能就成了阵法的启动钥匙。
“你是怎么来的？”我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醒来就在庙顶上了……绳子勒进肉里，但我动不了……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写下‘救我’……可我真的想活……我不想当容器……”她的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污痕，“你也是被选中的吗？还是……你是来完成仪式的？”
我没有回答。
她不是诱饵。
她是另一个我。
或者说，是南宫氏用秘法复制出的“备用品”。纯阴之体，同源血脉，命格相同——这样才能承载初代家主的残魂。
可为什么把她挂在外面？为什么不直接启用？
除非……他们需要一个外力来“开启”。
就像木马腹中的“启”字。
就像帕子上浮现的“来”字。
我在被引导，走进这个局。而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相信这是真实的救援。
但我不能退。
退了，所有线索都会中断。无忧村的九十九名失踪者，母亲留下的符纸，地宫水晶棺里的真相，全都白费。
我抬起手，将净灵火凝聚成一线，缓缓探向墙面符文。火线触及刻痕的瞬间，整面墙的符文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唤醒的脉搏。
镇魂令在识海发出警示般的震动。
这些符文不只是记录，它们是活的。只要输入一丝魂力，就能激活远程共鸣——目标，正是无忧村地下那具尚未完全成型的鬼王之躯。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不是杀我，也不是抓我。
是要借我的手，亲手启动阵法。
我收回净灵火，闭了闭眼。
必须破坏这里的结构，但不能惊动阵眼。否则一旦反噬，整个密室都会坍塌，连带她一起埋葬。
我从袖中摸出一张镇魂符，这是最后一张完整的。其余两张已在来路上用于遮掩踪迹。指尖轻抚符纸，默念口诀，将镇魂令的一丝本源之力注入其中。
符纸微微发烫。
这时，那女子突然开口：“你身上……有股味道……和他不一样。”
“谁？”
“那个穿王府衣裳的男人……他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会带来一股冷香……可你身上没有……只有火……很干净的火……”
南宫景澄？
他还活着？
不，不可能。地宫崩塌时，我亲眼看着他被压在巨石之下，胸口插着玄阴铁箭。就算没死，也该重伤濒危。
除非……
有人替他完成了某种转移。
夺舍？寄魂？还是另有替身？
我盯着她：“他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等‘启’字点亮，一切就结束了。”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点，“那里……原本有个闭眼符号……昨天还在……现在不见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块石壁上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像是被人硬生生抠掉了什么。
闭眼符号。
又是它。
上次出现在王府门前的符纸上，代表“沉眠待启”。这次出现在这里，说明整个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而“启”字出现的地方，正是我手中的帕子。
也就是说，从我看到那个字开始，倒计时就已经启动。
我低头看向掌心，帕子上的“来”字仍在，但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是即将消散。
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我将镇魂符贴在腰间，腾出双手，从颈后取下那枚铜片——母亲遗留的古篆密文。将其按在地面人形凹槽的头部位置。
铜片接触血渍的刹那，整圈凹槽骤然亮起一道暗红光芒。
墙上的符文随之共振，发出低沉嗡鸣。
镇魂令剧烈震颤，识海中浮现出一段画面：无数魂影在幽林中游荡，齐齐抬头望向一座山峰。峰顶矗立着一座破庙，正是城隍庙的模样。
无忧村的鬼王残魂，在感应到这里的变化。
它要醒了。
我迅速收回铜片，光芒熄灭。
四周恢复寂静。
那女子喘息着：“你做了什么？”
“确认一件事。”我盯着她，“你们选的容器，不止你一个。”
她瞳孔微缩。
“还有一个在外面走动，呼吸，思考，甚至反抗你们的安排。”我缓缓站起身，“而你们最怕的，不是我逃，是我回来。”
她怔住。
我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那里有一块突出的石台，上面刻着一个完整的阵眼图腾——双蛇缠绕，中心一点朱砂红。
这就是开关。
只要毁掉它，就能暂时阻断远程连接。但动手之前，我必须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新的媒介。
我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掌心画下一道镇魂观禁咒。血珠滴落，砸在阵眼边缘。
石台猛地一震。
朱砂红点裂开细纹，渗出黑色液体，气味腥臭。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
“别毁它！”那女子突然尖叫，“如果你现在破坏阵眼，他们会立刻杀死外面的所有关联者！包括……包括你在乎的人！”
我动作一顿。
“你说谎。”
“我没必要骗你！”她嘶声道，“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在用我们的命格相连！你要是强行切断，反噬会沿着血脉烧回去！绿萝……她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