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停了,麻雀惊飞。我迈步向前,脚底踩过青石板接缝处的一缕枯草,碎屑扬起,沾在斗篷下摆。
刚转过街角,身后猛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府卫那种规律节奏,而是慌乱、踉跄,像是有人拼尽全力往这边跑。我立刻贴墙,手探入袖中握住铜镜碎片,指尖触到玄阴铁残留的寒意。
“王妃!王妃!”声音带着哭腔。
是绿萝。
她几乎是扑到我面前,双膝一软差点跪倒。我一把扶住她胳膊,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鬓发湿透,脸颊泛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狂奔而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边缘已经被血浸透,暗红黏稠,还在往下滴。
“你受伤了?”我低声问。
她摇头,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帕子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心口一紧。
帕子上用血写着两个字——救我。
笔画歪斜颤抖,却透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这不是伪造的遗书,也不是陷阱里常见的死人留言。这字是活人写的,就在不久之前。
我将净灵火引至掌心,轻轻覆在血迹上方。镇魂令在识海微微震动,片刻后反馈回来一丝信息:血中无怨气,非亡魂所留;血液尚温,未凝,书写时间不超过半炷香。
是真的。
我还来不及细想,绿萝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城隍庙……檐角上吊着一个人!是个女子,脸朝外,眉心一点红痣……她还活着!”
我浑身一震。
红痣。
无忧村失踪案、木马密文、皇陵水晶棺中的女子……所有线索瞬间被这一句话串了起来。
那具与我容貌相同的尸体,不是替代品,也不是祭品,她是容器——南宫氏为初代家主残魂准备的最终宿体。而此刻,这个本该沉睡在地宫深处的女人,竟然出现在城隍庙的屋檐下,被人用绳索悬吊,暴露于日光之下。
她为什么会被挂在那里?
是为了示众?警告?还是……放饵?
我盯着帕子上的血字,脑海中快速推演。如果她是敌人布下的诱饵,大可伪造一封更复杂的信,甚至让她开口说话。可现在只有一块染血的帕子,一个动作——写“救我”。简单、直接、毫无掩饰。
这不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倒像是……她在求我。
我闭上眼,镇魂令自动浮现,将过往所有片段重新梳理:母亲留下的符纸写着“勿信南宫血脉之人”;木马腹中密文提到“纯阴之体、同血脉、共命格者为基”;昨夜射来的箭杆刻有玄阴铁纹路,专用于封印纯阴魂脉……
她们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容器。
她们要的是和我完全契合的存在——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命格,同样的灵魂频率。
所以才会选她。
所以我才会被引过去。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绿萝脸上:“你说她穿着什么衣服?”
“灰白色长裙,袖口绣着暗纹,像是……像是丧服。”绿萝咽了口唾沫,“可她的脚是干净的,鞋底没有泥,不像是从外面拖进去的。”
我没说话。
城隍庙地处旧城区,地面常年潮湿,若真从远处搬运,鞋底不可能不留痕迹。唯一的解释是——她是从内部出来的。
要么是从庙里走出来的。
要么,是从地下爬出来的。
我低头再次看向帕子,突然发现血字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指甲在紧急时刻抠出来的符号。我凑近看,认出那是镇魂观古篆里的一个变体——“启”。
开启之意。
不是求救。
是让我去打开什么。
我心头一沉。
这时,绿萝又颤声说道:“王妃,我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府卫衣裳的人蹲在庙墙根下烧纸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腰牌不对。等我再走近,他人就不见了。”
我眼神一冷。
又是假身份。
上次是王府门前塞闭眼符纸,这次是城隍庙外烧冥币。他们一次次试探我的反应,一步步把我往那个地方引。但他们不敢硬闯太傅府,也不敢直接动手抓我,说明他们忌惮我在府中有布置,或者怕惊动镇魂令的气息。
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制造危机,逼我现身。
可这一次,他们拿出来的,是一个和我命运相连的女人。
我缓缓将帕子折好,收进内襟贴身藏好。又从袖中取出最后三张镇魂符,一张贴于胸前,两张夹在指间。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步骤都稳如磐石。
绿萝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王妃,您不能去……您才刚回来,身上还有伤……”
我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肋骨处那道旧伤还没愈合,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出一阵钝痛,像有锯齿在里面来回拉扯。经脉中玄阴铁的寒毒也未排尽,刚才催动净灵火时,指尖已经泛青。
但我必须去。
如果我不去,那个女人会死。而她的死,可能意味着整个容器计划重启。无忧村的九十九名失踪者不会白死,母亲留下的阵法也不能白破。
我伸手从颈间取下一道符箓,只有铜钱大小,边缘泛着微弱金光。这是我以镇魂令残息炼制的“隐息符”,能遮掩气息七日,足够护她周全。
“拿着。”我把符压进她掌心,“贴身带着,别离身。”
她愣住:“那您呢?”
“我自有办法。”我转身走向侧门阴影处,斗篷披上肩头,“记住,我不在时,锁好门窗,不接外客。若见穿玄色靴者靠近院墙,立刻点燃床底朱砂香。”
她咬着嘴唇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
我没再看她,迈步出门。
巷子依旧狭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计算着距离,避开巡逻路线,绕开耳目密集的街口。
越接近城隍庙,街上行人越少。偶尔有几个挑担小贩匆匆走过,也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庙宇坐落在一片荒废宅区间,四周杂草丛生,屋顶瓦片残缺,檐角翘起如钩,远远望去,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手伸向天空。
我停下脚步,藏身于一棵老槐树后。
庙门前空无一人。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最高处的檐角,一道灰白身影随风轻轻晃动。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半张脸。
眉心一点红痣,在日光下鲜红刺目。
我握紧了手中的铜镜碎片。
就是她。
我正要动身,忽然察觉袖中一阵异样。低头一看,那块染血的帕子竟在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我迅速展开,只见原本干涸的血迹开始缓慢流动,重新汇聚成一个新的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