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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面没有动静。

朱平安也不急,端起桌上那碗马奶酒,拿手指沾了一点,在桌面上画圈。

拓跋宏坐在虎皮椅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三息。五息。十息。

帐外忽然响起了掌声。

不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是从帐门口。

掌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拍得很有节奏。

朱平安的手指停住了。

帐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料子很好,裁剪合身。脸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精神头很足。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发际线里。

朱平安认得这道疤。

当初在景昌县,他亲手下令给赵景曜的额头上留下的“记号”。

赵景曜。

鸿煊三皇子。

被他亲手“昭告天下”已经“自尽身亡”的死人。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的奶酒渍里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画圈。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赵景曜没死,这件事他知道。赵景曜在鸿煊登基为帝,后来兵败自焚,这件事他也知道。

但赵景曜活着站在这里,站在北邙的王帐里,跟拓跋宏坐在一块儿——这件事,他不知道。

天都城那把火,锦衣卫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赵自焚。”

三份密报,三个不同的暗子,内容一致。

他妈的。

朱平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赵景曜走到帐中央,站住了。他看着朱平安的侧脸,笑了一下。

“老朋友见面,也不打个招呼。”

朱平安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赵景曜拉了把椅子,没坐拓跋宏对面,直接坐到了主位上。拓跋宏从虎皮椅上站起来,让了位置,退到侧面站着。

这个动作让朱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拓跋宏让座。

北邙大单于,十万铁骑的主人,给赵景曜让座。

不是客气,不是做戏。是真的让了。

赵景曜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玩意儿难喝,但喝惯了也行。”他喝了一口,放下碗,“你刚才说要找屏风后面的人?不好意思,那后面没人。我让他们搬了张屏风,就是为了让你多看两眼。”

朱平安没接话。

他在飞速地想。

赵景曜“自焚”是假的。那天都城里烧死的人是谁?替身?还是根本就没烧死人,锦衣卫的消息被人做了手脚?

陆柄三个暗子的密报全部一致,要么是三个暗子同时被骗,要么是。

有人能同时操控三条独立的情报线。

这个能力,赵景曜一个人做不到。

朱平安想到了系统。

他当初就怀疑过,赵景曜背后可能也有类似的东西。鸿煊登基那次的“死而复生”,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操作的范围。

现在看来,那个猜测八成是对的。

“你在想什么?”赵景曜歪着头看他。

“在想你怎么没死。”朱平安说。

“死过一次了。”赵景曜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第一次是你宣布我死的。第二次是天都城那把火。两次都没死成,我自己也觉得命硬。”

“天都城那把火,烧的是谁?”

赵景曜笑了笑,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虎符。

朱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鸿煊皇室的徽记。

他见过这东西。锦衣卫在昭明抓到的那三个人身上,就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端王是你的人。”朱平安说。

“不算我的人。”赵景曜喝了口奶酒,“他是他自己的人。但他听我的。”

“崔文远呢?”

“也听我的。”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帐内安静了几息。西门吹雪站在朱平安身后,手搭在剑柄上,一动不动。拓跋宏站在侧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朱平安开口,“从头到尾,端王、崔文远、黑日旗围永熙、难民南下、拓跋宏集结十万大军——全是你的棋。”

“不全是。”赵景曜摇头,“拓跋宏集结大军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确实想打你。我只是告诉他,硬打打不过,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把你引出来。”赵景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在京城待着,五十万大军守着,火炮架着,谁也啃不动你。但你一旦出城,带着大军跑到北境来,战线拉长,补给线拉长,你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朱平安没说话。

赵景曜说得对。他确实出城了。五十万大军拉到北境,每天两万石粮的消耗,萧何在后方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然后呢?”朱平安问。

“然后你来了。”赵景曜笑了,“你还真来了。一个人,带一个剑客,走进十万人的大营。朱平安,你胆子是真大。”

“你约的我。”

“我没约你。”赵景曜指了指拓跋宏,“是他约的你。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赵景曜把碗里的奶酒喝完,放下碗。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朱平安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见面,你还是个六皇子。现在,你灭了鸿煊,吞了昭明,平了青阳,收了永熙。整个元至大陆,你吃了一大半。”

赵景曜往椅背上一靠。

“我输给你两次。第一次在景昌县,第二次在天都城。按理说,输两次就该认了。”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认。”

朱平安看着他。

赵景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是六十万北邙铁骑的连营。火把连成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平安,你有五十万大军,有火炮,有你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名将。”赵景曜背对着他,“但我也有东西。”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你猜猜,我从天都城那把火里,带出来了什么?”

朱平安没猜。

赵景曜也没说。

他走到朱平安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赵景曜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一步步走回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弯下腰,将那张因为兴奋而略显扭曲的脸,探到了朱平安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