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关。
高耸的城墙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泰昌将士。
朱平安负手站在城垛最前面,深邃的目光越过护城河,冰冷地落在城下那名单骑前来的敌军身上。
那人穿着北邙特有的狼皮重甲,骑着一匹杂色战马,正仰着头,扯着粗犷的嗓子冲着城墙大喊。
“楼上的可是泰昌皇帝?!”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我家大单于就在五里外的大帐中!特请泰昌皇帝出城一叙!就是不知道,名震中原的泰昌皇帝,有没有这个胆子?!”
这句挑衅一出,城墙上瞬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摩擦的怒响。
戚继光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万万不可!这分明是敌军的激将法,是诈!”
贾诩也快步走到朱平安身侧,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冷光:“陛下,城外可是北邙的十万精锐铁骑!拓跋宏突然要见您,绝没安好心。您若千金之躯涉险出城,一旦对方放冷箭或是派重兵围杀,后果不堪设想!”
朱平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冷眼看着城下那个还在耀武扬威的北邙使者,又抬眼望向五里外那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北邙军营,尤其是军营中央那一面极其突兀的“大周”黑底红边旗。
拓跋宏手握十万铁骑,粮道被李靖掐断,正是该急眼拼命的时候,却突然摆出这副文绉绉的架势要“阵前会谈”,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不去的话,对方肯定会大肆宣扬,说泰昌皇帝是个缩头乌龟,连见面的胆量都没有。大军决战在即,这种流言一旦散播,对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
“陛下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贾诩又重重地劝了一句。
朱平安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毒士”:“贾诩,你觉得朕不该去?”
“绝对不该。”贾诩答得斩钉截铁,“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那如果朕不去,拓跋宏那边会怎么做?”朱平安反问。
贾诩顿了顿,捋着山羊胡道:“无非是纵兵叫骂,说陛下胆小如鼠,不敢出城。”
“然后呢?”
“会在一定程度上动摇我军士气,助长敌军威风。”贾诩如实说道,“但老臣以为,这总比陛下孤身出城,深陷十万大军的包围要安全得多。”
朱平安轻笑了一声:“贾诩啊贾诩,你倒是会算账,只可惜,你把朕算得太轻了。”
他大袖一挥,目光睥睨地看向城下那名使者,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回去告诉拓跋宏,把酒温好,朕,这就来!”
“陛下!”戚继光和贾诩脸色大变,同时出声阻拦。
“慌什么。”朱平安摆了摆手,神色从容得仿佛是要去后花园散步,“拓跋宏既然敢用这种江湖做派约朕,就不会在那种场合动手。他真要杀朕,那十万铁骑早就压上来了。他有求于朕。”
说罢,他转身就往城门方向的马道走去。
戚继光一咬牙,紧紧跟了上去:“陛下若执意要去,臣亲自率领三千白杆兵陪您一起!若有变故,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护您杀出来!”
“不用。”朱平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带大军去,倒显得朕怕了他拓跋宏似的。你留在城墙上,给朕盯死敌军的动向,炮兵随时准备。”
“那陛下至少带几个护卫吧!”戚继光急得眼睛都红了。
朱平安停下脚步,想了想。
“不用那么麻烦。”他淡淡开口,“西门吹雪跟着就行。”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城楼的阴影处缓步走出。
一袭白衣,一柄乌鞘长剑。西门吹雪没有说一个字,身上那股孤高、冷绝的剑意,却让周围的泰昌将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只是静静地跟在朱平安身后,仿佛天下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剑。
沉重的青冥关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朱平安骑着那匹漆黑的神驹,慢悠悠地出了城。
城墙上,二十万泰昌将士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逆着十万大军而去的背影。贾诩紧紧皱着眉,手心全是冷汗。他在心里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却怎么也猜不透拓跋宏到底想干什么。
城下。
那名北邙使者看到城门打开,本来还在冷笑,可当他看到竟然只有朱平安和一个白衣剑客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泰昌皇帝就算敢来,也得带着几千重甲护卫。毕竟前面可是十万北邙铁骑的连营!
但这位年轻的帝王,真的只带了一个人。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朱平安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那名北邙使者被朱平安眼神中的威压震慑,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是……陛下随我来。”
他调转马头,往北邙军营方向走去。
朱平安骑马跟在后面,闲庭信步。
西门吹雪骑着一匹白马,落后朱平安半个身位,他的手没有握缰绳,而是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随着两人逐渐靠近北邙军营,那种十万大军散发出来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无数北邙士兵用凶狠、贪婪、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盯着这两个闯入者。
但奇怪的是,当这些北邙骑兵的目光触碰到那个白衣剑客时,他们胯下的战马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天敌,纷纷不安地嘶鸣、后退,任凭骑兵怎么抽打都不敢上前一步。
西门吹雪的剑虽未出鞘,但剑气已笼罩方圆十丈。
走了大概半刻钟,前方的士兵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了一座巨大无比的王帐。
王帐外,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北邙王庭怯薛军虎视眈眈,手里的弯刀闪烁着寒光。
那名使者翻身下马,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泰昌皇帝,我家大单于在里面等您。”
朱平安从容下马,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怯薛军一眼,大步走进了王帐。
王帐内烧着粗犷的火盆,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和烤肉的腥膻味。
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大刀金马地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身材魁梧如铁塔,披着一件巨大的黑狼皮大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朱平安。
北邙大单于,拓跋宏。
“泰昌皇帝。”拓跋宏没有起身,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你还真有种,居然真的敢来。”
朱平安毫不客气地走到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你连大周的野鸡旗都敢挂在营里,朕有什么不敢来的?”
“不怕我一声令下,把你剁成肉泥?”拓跋宏身子前倾,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怕。”朱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但你不会。”
拓跋宏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想杀朕,刚才在营外就该放箭了。”朱平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不攻城,反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阵前会谈。拓跋宏,你急了。”
拓跋宏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急?我十万草原雄鹰,踏平你这青冥关不过是几天的事。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拓跋宏死死盯着朱平安:“鸿煊王朝以前的地盘,我们一人一半。但青冥关这个地方,归我北邙。只要你点头,我立刻下令退兵。”
朱平安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青冥关是泰昌北境的咽喉,把青冥关给了北邙,就等于把泰昌的脖子洗干净了送到拓跋宏的刀口下。
“你觉得朕会答应这种弱智的条件?”朱平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拓跋宏冷笑一声,“所以我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还有方案二?有意思。”
“我退兵,青冥关还是你的。”拓跋宏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得当着天下人的面,跟我立下血誓。十年内,泰昌大军不得越过边境半步,绝不进攻北邙。十年后,我们再定生死!”
朱平安动作停住了。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眼前的草原霸主,脑海中却瞬间闪过无数条线索。
十年休战?
一个刚刚集结了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中原的草原狼王,怎么会突然怂到要乞求十年和平?
李靖在峡谷不仅掐断了北邙的粮道,恐怕已经把拓跋宏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现在的十万北邙铁骑,看着张牙舞爪,实际上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存粮必慌,他们根本打不起一场持久的攻城战!
而且,这种“退而求其次”、“十年休战”的弯弯绕绕,根本不是草原粗人的行事风格。
朱平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王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拓跋宏,你装得挺像。”朱平安收起笑容,目光瞬间冷得像一块寒冰,“你粮道都被李靖掐死了,后方的牛羊恐怕也快被烧干净了吧?你的马饿得连两天都跑不动,你拿什么跟朕打十年?”
此言一出,拓跋宏脸色勃然大变,猛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
站在朱平安身后的西门吹雪,剑未出鞘,只是大拇指微微一挑,一截雪亮的剑锋露出半寸。整个王帐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实质般的死亡气息死死锁定了拓跋宏的眉心!
只要拓跋宏敢拔刀,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会搬家。
拓跋宏的动作僵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朱平安看都没看那柄弯刀,只是端起桌上的奶酒,嫌弃地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拓跋宏,你是一匹狼,狼就该有狼的死法。”朱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绝对威压,“这种充满酸腐文人算计的缓兵之计,不是你能想出来的。”
说到这,朱平安突然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王帐深处那面巨大的屏风。
“躲在后面那个摇羽毛扇的老鼠。”
朱平安冷冷开口:“戏演完了,给朕滚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