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曜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平安的眼眸,似乎想从这口幽深的古井中看出一丝慌乱。
他看了足足三秒。
朱平安的眼神没有半分躲闪,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
赵景曜冷笑一声,退后一步,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铜管。
铜管不长,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铜绿,透着一股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沧桑感,两头用厚厚的黑蜡死死封着。
赵景曜稍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掰开了蜡封。他小心翼翼地倾斜铜管,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纸。
纸很薄,甚至有些半透明,但在帐内火盆的映照下,却泛着一层说不出来的诡异光泽,像是某种极其细腻的丝帛,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材质。
赵景曜将这卷纸慢慢展开,珍而重之地平铺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你知道大周为什么亡了?”
朱平安没回答。
“大周末帝临终前,把所有国宝、金银、兵器图纸全烧了。什么都没给后人留。”赵景曜用手指按着纸的边角,“只留了这一卷。”
“火烧不烂。水泡不坏。刀砍不破。我试过。”
朱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面上有字。不是大周的文字,也不是泰昌的文字。
是一种他见过的字。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大周遗宝。”赵景曜说,“当年鸿煊灭大周,把皇陵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着。我从六岁开始找,找了二十年。天都城那把火,我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烧开密室的石门。”
“二十年,就为了一张纸?”朱平安的声音很平。
“我本来以为是兵法,或者矿藏图,或者什么失传的锻造术。”赵景曜摇头,“结果打开一看,全是这些。”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朱平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赵景曜没注意,继续往下念。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朱平安端着奶酒碗的手停住了。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
碗里的奶酒晃了一下。
赵景曜抬头,盯着朱平安的脸。
朱平安没什么表情。
但赵景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朱平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景曜嘴角翘了翘,低下头,念最后一句。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老板黄鹤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点五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王帐里安静了。
帐内的气氛变了。
朱平安放下碗。
他脑子里在翻。
奇变偶不变,这是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口诀。
宫廷玉液酒,这是小品台词。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江南皮革厂。
这些东西,这个世界不该有。
这个叫元至的大陆,没有三角函数,没有小品,没有挖掘机,没有皮革厂。
这些东西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他来的那个地方。
朱平安盯着桌上那张纸。
大周末帝,也是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平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周立国八百年。八百年前,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从那个世界来到了这里。那个人建立了大周,统治了整个元至大陆。然后死了,亡了国。
什么兵法,什么矿藏图,什么锻造术,全是扯淡。
这张纸就是那个人留下的恶趣味。一个穿越者,临死之前,在一张烧不烂的纸上写了一堆只有同类才能看懂的废话。
不是遗宝。
是暗号。
是那个人留给后来者的信号弹,嘿,哥们儿,我也来过。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景曜一直在观察他。
“看懂了?”赵景曜问。
“看不懂。”朱平安说。
“你骗人。”
“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因为你刚才喉头动了。”赵景曜往前凑了半步,“你认识这些字。”
朱平安端起碗,喝了口奶酒。
“认识又怎样?”
赵景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把拍在桌上。
“朱平安!我赵景曜不是大周后裔这么简单。大周末帝的血脉传了八百年,到我这一代,我六岁那年就知道了一件事,大周的开国皇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朱平安喝奶酒的动作没停。
“你也不是。”赵景曜的声音压低了,“对不对?”
帐内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拓跋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赵景曜的手在抖。
朱平安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赵景曜,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联手。”
赵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大周末帝留下的不只是这张纸。还有一个东西,藏在北邙草原深处的一座古墓里。我找了二十年,已经确定了位置。但我打不开。”
“什么东西?”
“不知道。”赵景曜摇头,“但大周的秘史上写了一句话。‘此物可开天门’。”
朱平安看着他。
赵景曜看着朱平安。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你信吗?”赵景曜问。
“不信。”朱平安站起来,“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
“你跟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想联手。”朱平安走到帐门口,背对着赵景曜,“你是想告诉我,你知道我的底细。你以为拿着这张纸,就能跟我谈条件。”
赵景曜没说话。
“可你忘了一件事。”朱平安掀开帐帘。外面的火把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
“你手里有六十万铁骑,有端王,有崔文远,有这张破纸。”
“但我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五十门炮,李靖掐着你的粮道,常遇春的骑兵随时能冲进来。”
朱平安转过头,看了赵景曜一眼。
“谈条件,也得看你够不够格。”
他走出了王帐。
西门吹雪无声地跟上。
赵景曜站在帐里,看着那个消失在帐帘后面的背影。
拓跋宏走过来。
“他什么意思?”
赵景曜把桌上那张纸卷起来,重新塞回铜管里。
“他的意思是,明天打。”
拓跋宏皱眉。
赵景曜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但他动摇了。”
拓跋宏不明白。
赵景曜也懒得解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朱平安听到“奇变偶不变”的时候,手指动了。听到“宫廷玉液酒”的时候,碗停了。听到“挖掘机”的时候,奶酒晃了。
三次反应。
赵景曜睁开眼,看着帐顶。
“朱平安,你跟大周开国皇帝一样,都是从那个地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