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二名学子,分作两百五十六队,像一把细密的梳子,被王猛插入了昭明与青阳两块新土的血肉纹理之中。
他们没有官服,没有仪仗,每两人一组,只配一辆装满了《农事手册》和空白田契的牛车,外加两名负责安全的锦衣卫校尉。
何平县,原昭明最富庶的产粮大县之一,也是世家大族盘踞最深的地方。王阳明的一把火,在这里烧掉了三个姓氏的百年宗祠,也烧出了一片权力的真空。
陆晨和孙奇,就被分到了这里。
陆晨三十五岁,是这批学子里年纪最大的几个之一。入书院前,他是个走了半辈子南闯过半辈子北的行商,见过的人和事,比许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孙奇刚满十八,是书院里算学一科的头名。他脑子快,对数字敏感,拨算盘珠子的声音,比琴馆里的姑娘弹的琵琶还好听。
两人抵达何平县城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街上看不到几个人,店铺的门板都关着,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
县衙门口,临时主事的县丞,一个姓黄的胖子,正带着几个衙役打瞌睡。看到陆晨二人递上吏部的文书,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后院有两间空房,自己找地方住下。别给本官添乱就行。”
孙奇年轻,气盛,当场就要发作,被陆晨一把按住了。
陆晨对着黄县丞,笑了笑。他常年在外跑生意,最擅长跟这种地头蛇打交道。
“黄大人,我们奉命而来,不是来添乱的。只是有些事,需要大人行个方便。”
黄县丞这才睁开眼,瞥了他们一眼。“什么事?”
“城里哪家的米铺还开着?”
黄县丞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米铺?年轻人,王大人前脚刚走,这城里的大户都被抄了。他们囤的粮,早就被那些泥腿子抢光了。现在这何平县,一粒米都比人命贵。”
“这样啊。”陆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沈万三签发的粮引。“那烦请黄大人派人,带我们去城外的官仓。”
看到那张盖着平准令大印的粮引,黄县丞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官仓?你们要……开仓?”
“对。”陆晨把粮引收回去,“开仓,放粮。”
半个时辰后。
何平县的四座官仓,大门洞开。一袋袋装得鼓鼓囊囊的红薯粉和麦子,被衙役们搬了出来,堆在仓门口,像一座座小山。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活了过来。
原本紧闭的门板后面,探出一个个脑袋。那些躲在城郊破庙里的流民,也扶老携幼地往这边聚集。
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贪婪、渴望,还有更深的怀疑。
孙奇指挥着衙役,在仓门前架起了十几口大锅。他没让煮粥,而是让人烙饼。
面粉混着红薯粉,加水和面,在烧热的铁锅上烙成一张张焦黄的饼。香味,飘出了几条街。
“都听好了!”孙奇站在粮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们是泰昌朝廷派来的!奉陛下之命,来给大家分地!分粮!”
人群一阵骚动,但依旧没人动。
“我知道你们不信。”孙奇接着喊,“没关系。从今天起,只要是何平县的百姓,来官府登记户籍,就能领到三张饼。登记完了,再跟着我们去丈量土地。量完一亩地,再领三张饼!”
用饼,代替工钱。
这个法子很实在。
终于,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登记处。
他看着桌子后面坐着的陆晨,又看了看旁边铁锅里正烙着的饼,咽了口唾沫。
“真……真的给饼?”
陆晨没说话,只是从旁边拿起三张还热乎的饼,递给他。
汉子一把抢过来,狼吞虎咽,差点噎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
陆…
晨负责登记,孙奇负责算账和发饼。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他们一共登记了七百多户,三千多口人。发出去的饼,堆起来比人还高。
黄县丞站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他走到陆晨身边,低声道:“陆先生,你们……你们这么个搞法,带的粮食,能撑几天?”
陆晨一边登记,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撑不到分完地的那天。”
黄县丞急了。“那怎么办?这些刁民,见了粮食就跟疯狗一样。到时候没了吃的,他们能把县衙给拆了!”
陆晨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黄大人,你觉得,陛下派我们下来,只是为了发粮食吗?”
黄县丞没懂。
第二天,丈量土地的工作开始了。
几百个领了饼的百姓,跟着孙奇和另外几名学子,带着官府统一制作的丈杆和绳索,走向了城郊那些被查抄的田产。
这些地,都是上好的水田。过去几百年,都属于那几个被烧掉祠堂的家族。
百姓们看着这些肥沃的土地,眼神复杂。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这些地里当佃户,流的汗比喝的水都多,却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留不下。
“都看好了!”孙奇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这块地,三十亩,原属王家。现在,是朝廷的。朝廷的地,就是要分给你们的!”
他让村民们自己动手,用丈杆一亩一亩地量,量完一块,就插上一面小旗,旗上写好编号。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有饼吃,他们就有力气干活。
陆晨则带着另一拨人,在县衙门口,张贴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告示上,是他亲手画的图。
图上画着何平县的地形,哪里是山,哪里是河,哪里是田。
每量好一块地,孙奇那边就会派人飞马回报,陆晨便立刻在图上,将那块地涂上颜色,并标注上编号和亩数。
整个分地的过程,公开,透明。
百姓们不识字,但他们看得懂图。他们每天最关心的事,就是跑去看告示,看今天又量了多少地,看自己村子旁边的那块地,是不是也被涂上了颜色。
第三天,出事了。
一队村民在丈量王家南边那块地的时候,跟另一伙人起了冲突。
那伙人是王家的旁支,沾亲带故,在王家倒台后,他们抢先占了那块地,还打伤了几个去理论的村民。
“反了!反了!连王家的地都敢动!你们想找死吗?”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拿着棍子,神情嚣张。
孙奇赶到的时候,两拨人已经快打起来了。
他看着那个管事,冷笑一声。“王家?何平县现在,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泰昌的皇帝陛下。你占着陛下的地,还敢打伤陛c下的子民?”
“少他妈拿皇帝吓唬我!”那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天高皇帝远!在这里,我就是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