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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死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冰水的铁钉,死死地钉在曹正淳双手呈递上来的那张薄纸上。

朱平安伸手接过奏报。纸是普通的驿报用纸,质地有些粗糙,边缘还沾着快马加急赶路时染上的尘土。上面的字迹因为书写仓促而显得有些潦草,墨迹在纸背上晕开了一团暗色的印记,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血腥气。

他的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曹正淳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影子,深深地弓着腰,垂手站在书案三步之外。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到了最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正在沉思的帝王。

朱平安的计划里,左贤王是要活着的。

他要活着,跟南宫瑾在天都城里不死不休地斗。就像两条被死死关在同一个铁笼子里的饿狼,互相撕咬,互相放血,互相消耗着彼此的底蕴。直到其中一条奄奄一息,另一条也筋疲力尽、满身伤痕。

然后,他这个渔夫,再去从容地收网。

现在,一条狼,突然死了。

死得太快了,也太简单了,完全打乱了原本的棋局。

“怎么死的?”朱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抬头。

“被杀的。”曹正淳回话,言简意赅,“昨夜三更,死在自己的王帐里。一刀毙命,刺穿心脏。”

“守卫呢?”

“王帐外有八名亲卫,皆是北邙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凶手?”

“不知。镇武司的人检查了现场,只有进出的脚印,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曹正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手段,像是江湖顶尖刺客所为。”

朱平安把奏报放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江湖刺客。

南宫瑾。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魄力,更有这个财力,去请动能无声无息潜入万军大帐的顶尖刺客。

南宫瑾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朱平安的意图,他不准备陪着左贤王慢慢耗下去了。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提前结束了这场内斗。

“有意思。”朱平安忽然说了一句。

曹正淳没有接话。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天都城那个位置。

现在,天都城里,那十万北邙铁骑,只有一个主人了。

南宫瑾。

一个完整,统一,并且由一个聪明人领导的十万骑兵。

这比一个分裂,内耗的力量,要危险得多。

朱平安原本布下的那盘棋,乱了一子。

他原本想让贾诩去点的那把火,现在看来,火星太小了。

只烧掉一个粮仓,已经不足以让南宫瑾伤筋动骨,反而可能会让他借此机会,彻底肃清左贤王的旧部,将那十万骑兵,拧成一股更紧的绳。

那不是朱平安想看到的。

他需要的是更大的混乱。

一种南宫瑾也无法掌控的混乱。

“曹正淳。”

“奴婢在。”

“传一道密旨给贾诩。”朱平安转过身,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计划,改一下。”

曹正淳的头,垂得更低了。

“烧粮仓的动静,可以小一点。但火烧起来之后,让他想办法,在剩下的粮食里,加点东西。”

曹正-淳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陛下,您的意思是……”

“北邙人不是饿了吗?”朱平安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就让他们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见他们的长生天。”

“奴婢明白了。”曹正淳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奴婢这就去办。只是,嫁祸给谁?”

“左贤王刚死。他的儿子,他的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将,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朱平安端起桌上的凉茶,却没有喝,“这把火,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让他们去报仇,很合理。”

曹正淳躬身:“陛下深谋远虑。如此一来,南宫瑾即便知道是圈套,也必须挥刀,清洗左贤王的余党。那十万骑兵,不等我们去打,自己就要先死掉三成。”

“嗯。”朱平安放下茶杯,“另外,镇武司全力追查,杀了左贤王的刺客,到底是谁。”

“陛下是想……”

“朕想知道,这把刀,是谁的。用得顺不顺手。”朱平安淡淡说道,“能为南宫瑾所用,自然也能为朕所用。去吧。”

“遵旨。”

曹正淳的身影,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朱平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奏报。

是王猛递上来的。

上面,是关于派遣那五百名学子,前往昭明、青阳两地,协助丈量土地、分发田契的具体章程。

王猛的字,写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

每一条都安排得极为妥当。

朱平安提起朱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两个字。

“准奏。”

杀人放火,是贾诩和王阳明的事。

教化万民,安抚新土,才是王猛的战场。

一文一武,一张一弛。

朱平安的手指,在堪舆图上,从青州,划到昭明,最后,停在了天都。

南宫瑾以为,杀了一个左贤王,他就能一统北邙,高枕无忧地,做他那个挟异族以自重的土皇帝了?

他太天真了。

他亲手打碎了笼子里的平衡,也亲手,把自己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

没有了左贤王这个缓冲的肉盾,他马上就要独自一人,来面对整个泰昌王朝那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了。

朱平安的目光,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意,从天都城缓缓移开,继续向西。

越过连绵起伏的山脉,跨过波涛汹涌的大河,最终,落在了那片与泰昌疆域紧紧接壤的,永熙王朝的辽阔版图上。

那里,还有一个姓萧的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

棋盘上,该清理的过河卒子,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等到今年秋收之后,红薯堆满粮仓,战马养足秋膘,这天下,也该迎来最后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