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京畿,千里焦土。
烈火连烧了三日,昔日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仍在冒着黑烟的余烬。富庶的平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和皮肉混合的古怪气味。
残存的昭明禁军如同幽魂,在废墟中游荡。他们接到更疯癫的命令,将战死或病死的牲畜,整具整具地投入沿途的水井与河流之中。清澈的水源很快变得浑浊不堪,腐烂的尸体在水中浮沉,散发出阵阵恶臭。他们要制造一场瘟疫,用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死亡,来阻挡泰昌的脚步。
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被从家园中驱赶出来,他们背着简陋的行囊,扶老携幼,汇成一股巨大而绝望的洪流,朝着东方涌去。哭嚎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震动山野。
饥饿与疾病是最好的催命符。不断有老人和孩子倒在路边,起初还有亲人哭喊着停下,但很快,所有人都变得麻木。他们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向前挪动,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应平城外,岳飞下令搭建的临时难民营,在短短一天之内,便被彻底冲垮。
三十余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涌入营地。他们看到泰昌军架起的大锅,看到锅里冒出的热气,便再也走不动路,只是跪在地上,用沙哑的嗓子乞求一口吃食。
岳飞军中的储备粮草,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元帅!”周定之拿着一本册子,快步走进中军大帐,他的脸色很难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仅昨日一天,涌入的难民就超过三十万,今天看势头只会更多。我们的军粮,最多再撑五日!”
帐内诸将一片沉默。
五日。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斥候回报,昭明京畿百里已成无人区,燕景澄是想用这几百万难民,把我们活活拖死在这里。”赵云开口,声音发沉。
岳飞看着沙盘,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难民营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几名身形尚算健壮的男子,混在领粥的队伍里,大声煽动着周围饥饿的难民。
“别信他们!泰昌人没安好心!”
“等把我们骗进来,就要动手杀人了!他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怎么可能养活我们!”
“我们这么多人,跟他们拼了!抢了粮仓,才有活路!”
饥饿的民众最容易被煽动。恐慌迅速蔓延,一些难民开始推搡负责分发稀粥的泰昌军士,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哼!”
一声冷哼在营门口响起。关羽丹凤眼微眯,提着青龙偃月刀,缓步走入骚乱的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让周围的喧闹声小了许多。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三名带头闹事的男子身上。
“拖出来。”
两名亲兵上前,轻易便将那三人从人群中揪出,扔在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关羽的声音很平淡。
为首那人还想嘴硬:“我们就是饿肚子的百姓!你们泰昌要杀人,还不许我们说了?”
关羽没有再问。他抬起手,青龙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手起,刀落。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难民吓得连连后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军奉旨赈济,给尔等活路。”关羽横刀立马,环视众人,“谁若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军纪,这便是下场。”
说完,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军士下令:“继续放粮。”
骚乱被迅速平息,但粮食的问题却更加尖锐。
中军帐内,秦琼抱拳道:“元帅,军心为上。末将以为,当暂停放粮,先保我大军供给。”
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救济难民是仁义,可要是为了难民把自己十万大军饿垮了,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岳飞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周定之身上。
“军中豆料,还剩多少?”
周定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元帅问的是什么。“回元帅,战马的豆料还算充裕,可供骑军半月之用。但那是……”
“传我将令。”岳飞打断了他,“将所有豆料全部取出,混入粟米,熬成稀粥,先救人命。”
“元帅,万万不可!”赵云急忙出声,“豆料是骑兵战力的根本。没了豆料,战马体力下降,我军骑兵便等同于废了!”
“是救人,还是保马?”岳飞反问。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岳飞站起身,走到帐门,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营。
“燕景澄想用人命跟我们赌,赌我们不敢救,赌我们救不起。他是在用昭明百姓的尸骨,来消磨我泰昌的仁义之心。”
“这一仗,我们若退了,便正中其下怀。天下人会说,我泰昌见死不救,与那疯癫的燕景澄无异。”
“所以,我们不但要救,还要倾尽全力去救。”
岳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人若死了,再多的粮草也换不回来。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传令下去,执行吧。”
随着岳飞的命令,一袋袋原本属于精锐战马的豆料被搬出仓库,投入大锅。更稠的粥食让无数难民流下了眼泪,他们跪在地上,朝着岳飞大营的方向不停叩首。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霍去病亲笔写就的急报,正被八百里加急送出。
信中写道,昭明皇帝燕景澄并未因国难而忧心。恰恰相反,他竟在皇城角楼之上,大排筵宴,载歌载舞。他看着城外那百万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饥民,对身边的宠臣笑道,这百万饥民,便是他击退泰昌的神兵利器,不耗一兵一卒,便可让岳飞大军陷入绝境。
这张写着前线所有困局的军报,连同那份粮草仅能支撑数日的死局账册,被一同摆在了泰昌王朝御书房内,朱平安的龙案之上。
贾诩、诸葛亮、王猛等一众心腹重臣侍立在侧,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平安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军报,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份写着燕景澄“坚壁清野,驱民为兵”的奏报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殿内所有大臣的心上。
他们都在等,等这位年轻的帝王,如何破解这个用数百万条人命布下的,无解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