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鸦雀无声,连风都不刮一下。街巷齐整,屋舍俨然,却空无一人。他们揉眼再看,越看越不对劲:这地方不该在海上,更不该在此处——按理说,哪怕没死,也该漂回自家渔村才是!
有人猛然记起祖辈口耳相传的老话:百年前,东海之滨曾有个小国,名唤东方越国。某日一夜之间,举国消失,不留片瓦。民间传言,是国师以秘术引海吞城,把整座王都沉入龙宫腹地。
小渔村代代守海,祖训铁律:不得离岸半步,不得探海深浅,不得动海中一石一沙。可为何守?守什么?老辈人只摇头,从不点破。直到此刻,他们才敢笃定——眼前这座死寂之城,正是失踪百年的东方越国!
细观之下,飞檐斗拱依稀熟悉,只是雕纹略异、砖色微旧,像一张被海水泡皱的老画像。
他们在城里走了整整一日,未见一人,未闻一响。想原路返回,却无论如何也浮不出水面;更怪的是,在海底竟能自如呼吸,可一旦奋力上潜,胸口便如压千斤巨石,喉咙发紧,耳膜嗡鸣。
无奈,只得暂留,另寻归途。
谁知入夜不久,海中忽涌赤潮——成千上万条红鳞鱼箭一般冲来,尾鳍翻起血浪。众人慌乱奔逃,瞬间被冲散。他在惊惶中回头一瞥,竟又见那群“仙女”——只是这次,她们腰身以下已化作鱼尾,上半身却扭曲变形,脖颈拉长,嘴角裂至耳根,眼里再无半分柔光,只剩饥饿与癫狂。
他拼死挣扎,意识却如退潮般迅速抽离……再醒来,已躺在自家土炕上,母亲正抹泪,父亲蹲在门槛抽烟。可那感觉虚浮得厉害,像踩在棉花里,像梦没做完。直到今日,双脚踩实地面,听见鸡鸣犬吠,才真正信了:自己真的回来了。
朱涛听完,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原来真有海下王都……只是福地,也是绝地。”
“那其他人呢?”朱涛低声问,“还有活口吗?”
男人缓缓摇头,眼神茫然:“我不知……我甚至不明白,为何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记得昏厥前最后一幕:那些鲛人张开血盆大口,利齿森然,朝他猛扑而来。他闭眼等死,再没想过还能睁眼见天光。“是她们……放了我?还是……救了我?”
朱涛见他言语混沌,便又问起事发方位。男人比划着说了大概位置,朱桃一听便懂了。
“张扬、段青,去备船。我们明日下海。”
村长一听,脸色刷白,一把攥住朱涛手腕:“殿下万万不可!若真有这等险地,下去怕是连骨头都捞不回来!咱们小渔村担不起这干系,更不敢让殿下涉此奇险!”
“村长,各位乡亲——”朱涛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本王既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这谜底,我要亲手揭开;那些失踪的乡亲,我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话音落地,无人再劝。不是信了平安,而是看懂了朱涛眼里的决意——那不是少年意气,是刀劈不开、浪打不散的硬骨头。
旁人见段青已领人搬粮备桨、擦亮船板,心里便都明白了:太子这是铁了心要下海。
渔村里很快忙活起来,男人们捆绳、sharpen刀、灌烈酒;女人们蒸饼、腌肉、缝水囊。连那群东瀛人也悄然行动,默不作声地整修船只,补帆、试锚、磨钩。
“大明太子……眼下还杀不得。”为首那人眯眼望向海面,声音压得极低,“得借他这把钥匙,先打开海下宫门。”
“我们潜伏十年,踏遍三十六岛,一无所获。他初来乍到,不过旬日,竟已摸到门边——这事,连鬼都不信。”
思来想去,东瀛人一拍大腿,干脆豁出去——直接登门求见太子!上回虽与太子一行人起了龃龉,可那场对峙隔着雾、隔着夜、连面都没照全。井山田君心里笃定:太子是明白人,眼下利益摆在眼前,哪会揪着旧账不放?
朱涛听说东瀛人主动上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请进来。”
井山田君踏进东营那一刻,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贴到手背:“尊贵的大明太子殿下!听闻您志在深海,我等亦怀同样宏愿——若蒙不弃,何不联手而行?”
“我们东瀛的船,龙骨取自百年铁木,肋骨嵌青铜榫铆,舵机暗藏水压机关——风撕不开,浪掀不动,礁石撞不裂!”
话音未落,他已把底牌亮了个干净。朱涛唇角微扬,正中下怀。他们缺的,就是一艘能扛住海底暗涌的铁壳船。
“阁下对我如数家珍,可本王对你却一无所知。”朱涛指尖轻叩案沿,“不打算报个名号?道个来历?”
“太子威名早传遍东海诸岛,咱们这些跑海货的,不摸清主事人的脾气,怎敢贸然靠岸?”井山田君笑着拱手,“此行所图,不过沉海千年的鲛珠;殿下要寻的,怕是另有乾坤——各取所需,两不相扰,如何?”
他顿了顿,又欠身补了一句:“失礼失礼!在下东瀛井上田君,来大明只为讨口饭吃,做点小买卖。”
……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这小渔村底下,藏着整片海最肥的‘珠床’——说不定就卧着几颗百年凝成的夜光髓。”
“本想潜下去瞧瞧,谁知村民死守滩头,连条渔船都不让下水。”
朱涛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却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点破。
“行啊。”他放下杯子,声音干脆利落,“你们靠海吃饭,造船本事确实比我们硬扎。这趟海,就仰仗各位了。”
井上田君心头一震——没想到太子应得如此爽快,连半分犹豫都无!他原以为至少要磨上三轮。可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海是他们的主场,船是他们的刀锋,太子要闯龙宫,岂能不用东瀛的船?
朱涛旋即唤人备船,定下后日启程。
这一趟,他本想留些人守村:洛伊、林夕、柳烟兰三位姑娘,还有年幼的小冬瓜;柳青垣寒毒深入骨髓,东方越解毒未久,身子虚得连站久了都晃。按理,不该让他们蹚这浑水。
可人人拧着脖子不肯留——洛伊甚至笑出声来:“我活了二十多年,连咸腥味儿都没尝够,如今有船有风有月,还躲着海走?不如让我跳崖痛快!”
朱涛拗不过,只得点头。
临出发那日,海面泊满巨舰,桅杆如林,甲板上人影绰绰。朱涛扫了一眼,便知其中不少是江湖响当当的字号——但既非朱家私产,也非皇室禁地,谁爱探谁探,真本事不够,别说宝,命都难捞回来。
船队齐发,琪琪踮脚扒着码头石桩,小脸绷得紧紧的:“阿爹,你一定得把我阿爹带回来!”
朱涛蹲下身,揉了揉她发顶:“好,等潮退月升,我们就把他扛回来。”
琪琪用力点头,攥着娘亲衣角,一声不吭。
朱涛选这日出发,并非偶然。村长曾压着嗓子说:“月圆夜,海面会喘气。”
那个被卷走的男人也提过:那天,月亮亮得像盏银灯,照得浪尖都泛白,他们还笑着打趣“老天爷给咱掌灯呢”。
朱涛心头一动——古籍里分明写着:“月满鲛泣,潮生宫启。”
莫非……真有鲛人?
疑云未散,船已破浪。
朱涛令东瀛船缓缓驶向一处孤礁环抱的浅湾,停桨、收帆、静候。
井上田君满头雾水:“殿下,此处水不过十丈,离深海还远,为何驻锚?”
朱涛望向渐沉的天光,只道:“接下来,得看海认不认人。”
井上田君怔住,却见朱涛已转身踱至船头,背影如松。
其余船只也纷纷停棹,众人涌上甲板,隔水高喊:“太子殿下!莫非海宫入口就在这片水域?”
朱涛朝段青略一点头。
段青朗声道:“此地玄机,不在人力,在天时。若海宫愿开,它自会显形;若它闭门,强闯者,尸骨难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有令——所有人紧守舱位,刀不离手,气不散丹田。下一刻,或许风平,或许浪裂,谁也说不准。”
话音落地,众人心头一凛。太子从不虚言,这话出口,便是真的要拿命赌一赌天意了。
这时,一轮银盘跃出海平线,清辉泼洒,海面碎成万点星火。
朱涛忽地起身,袍角猎猎,目光如钉,死死锁住水面。
众人屏息——果然,那粼粼波光骤然翻涌,浪头未起,漩涡先现!一个墨黑巨口在船底无声张开,顷刻间,整支船队被狠狠拽向深渊……
朱涛一声断喝:“稳住船身——运劲!”
大家齐心协力,总算稳住了摇晃欲倾的船身。一阵天昏地暗的颠簸过后,眼前豁然铺开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正如那男人所言,美得不似人间。
朱涛凝望着岛屿出神,心头沉甸甸的:莫非那人说的种种劫数,真要一一应验?正思忖间,远处忽传来清脆的笑语声,如铃铛摇落林间。
没过多久,几个女子自花影深处奔来,乍见众人,眸中掠过一丝惊惶,脚步也顿住了。
朱涛他们早已摸清这些女子的底细——虽不敢断定就是传说中的鲛人,却也不敢贸然靠近。
可队伍里早有几双眼睛发了烫,按捺不住凑上前去,堆着笑脸搭话。朱涛一行人只作未见,谁也没出声拦阻。
“几位仙子般的人物,敢问这是何方仙境?我等海上突遇狂澜,船被巨浪裹挟,眨眼便到了此处。”
“莫非已登天界?竟能撞见这般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