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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是船撞暗礁?遭了风暴?还是……沉进了更深更哑的黑水里?

“她爹是跟着我儿子一块儿走的,还有四个刚娶亲的后生。那一趟,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只留下几件湿透的衣裳,和四副空棺材。”

“倒是有个人爬上了岸……可上岸第三天就开始烧得说胡话,退了烧,人却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美人鱼拖我脚踝’‘水晶门开了又关’‘龙骨上刻着活过来的名字’……”

村长夫人说到这儿,喉头一哽,眼泪簌簌滚落。林夕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温厚,像一片浮在浪上的木板。

……原来丧子之痛,早已把这家人的脊梁压弯了。

朱涛静默片刻,忽然抬眼:“那位活下来的兄弟,如今还在村里?若方便,烦请带我们去见一面。林夕或许能稳住他的神魂,让他清醒些,说几句实话。”

村长当即点头,饭碗一搁,领着人出了门。

到了一户低矮石屋前,只见个瘦高男人坐在门槛上,对着海风傻笑,手指蘸着口水在青砖上画鱼鳞。见林夕走近,他忽然咧嘴:“仙女!跟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

林夕不动声色蹲下,指尖搭上他手腕。脉象如惊鸟乱撞,浮而散,虚而涩。

“受了极重的惊吓,魂魄离了窍。我开几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再施针调气,慢慢能寻回几分清明。”

村长和那家人一听,眼睛全亮了,齐刷刷朝林夕作揖:“神医!只要您肯救,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叩头!”

林夕摆摆手:“治病救人,本就是手上功夫,哪用得着立牌位?放心,我定尽全力。”

她俯身施针时,朱涛已和村长、那男人的父亲在院外槐树下坐定,茶烟袅袅。

对方早料到这一问——太子远道而来,为的从来不是一顿饭,而是沉在海底的谜底。

他没隐瞒,把儿子疯癫这一年断断续续吐露的碎语,尽数倒了出来:

“自打回来,他就再没睡过整觉。嘴里翻来覆去,总绕着‘半人半鱼的女子’打转,说她们发如墨藻、泪是珍珠、唱的歌能把铁锚唱软……”

“鲛人传说古已有之,可谁真见过?谁又敢说它不是真的?”

朱涛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那人所见,八成就是鲛人无疑。可真假与否,终究得等他睁眼认人、开口说话——眼下,唯有一线指望,系在这根银针与几帖草药之上。

“他们出海那日,离岸远不远?”

村长摇头:“向来就在近海兜一圈,最远不过十里。那天风平浪静,三艘船同行,另两艘平安返港,唯有他们那条……再没扬起帆。”

但那一船年轻人,全被巨浪掀得没了影踪,抛向了更远的海域。村里人刚听说这消息,

立刻召集壮丁出海搜救,一心要把人平安带回来。结果只寻回那艘空荡荡的破船,甲板上连半片衣角、一滴血痕都寻不见……

大伙儿熬到心灰意冷、连香火都快断了的时候,偏偏就剩他一个,竟活生生地踏进了村口。

起初谁见了都背脊发凉——人是回来了,可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嘴里翻来覆去只蹦出几个零碎音节,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说不囫囵。

朱涛他们默默颔首,心里已有了数:海上定是撞上了极凶险的变故,否则再硬朗的汉子,神魂也不至于崩得这般彻底,一触即溃。

林夕收针起身,一口气灌下三碗浓茶,指尖还带着微微颤意。这症候棘手,好在她尚能稳住局面。

村长他们不懂医理,只当她是施术耗神,累得直喘;可跟在林夕身边许久的朱涛等人,光看她垂眸时紧绷的下颌线,便知事情远没表面那么轻巧。

“我已用针引他入深眠,醒来后或许能理清几分思绪。”

“但也可能骤然失智、暴起伤人——究竟如何,得等他睁眼才见分晓。接下来几日,我想暂住在你们家,方便照看,行吗?”

这一家人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只要儿子能活过来,借屋、供饭、点灯守夜,样样都肯。

柳青垣嘴上说怕林夕一人镇不住个疯癫的壮汉,执意留下打下手;实则心里盘算着近水楼台,多些相处时机。旁人心里雪亮,却都装作浑然不觉。

柳烟兰也没闲着,细细盘问琪琪父亲出海前可有异样——譬如举止反常、言语晦涩,或与平日截然不同?又或是失踪后搜寻良久,为何始终不见人影、不留线索?

琪琪母亲知道是这群人救回了儿子,又听闻孩子早与他们相熟,便毫无保留,把藏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

“村里嚼舌根的,非说他们偷摸去了海底宫,才遭了天谴。可我清楚得很,绝不是这么回事。”

“他从前是爱闯,可自打有了琪琪,便再不敢赌命——日头一偏西就收网返航,雷打不动。”

“海上风浪有多吃人,他比谁都明白。就怕哪天一去不回,让闺女小小年纪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那天日头沉进海里老半天,他还没影儿,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喊人跟我一道出海找。”

“可整整七天,翻遍十里海面,只捞回那艘空船。船舱干干净净,连渔网、水壶、火镰,一样没剩。”

柳烟兰听完,轻轻攥了攥她的手,温声宽慰:“兴许被洋流卷去了荒岛,人还好好活着呢。别急着断念。”

这话她自己也清楚,不过是给活人留一线暖意罢了。生死茫茫,谁说得准?

但她信一点:只要心口还跳着,骨头还撑着,人就不会由着潮水把自己冲散。

再往下,便再挖不出新线索了。所有指望,全系在那个唯一归来的活口身上。

东瀛人仓皇撤走时,咬牙切齿——眼看村民嘴巴已经松动,海下宫殿的开启之法几乎要脱口而出,

却被朱涛横插一脚,硬生生搅黄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这太子爷,真是扎眼得很。想摸进海底宫,先得让他躺平。”

井上田君此行目的明确:潜入海城,定位海下宫殿,夺走其中秘宝。

原计划严丝合缝,偏被大明这位太子爷一掌拍得稀碎。

正焦躁间,手下气喘吁吁递来一封密信——是安插在大明腹地的暗桩所发。

井上田君展信一读,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啊,正愁没刀柄可握,这把刀,倒是自己送到了掌心里。

朱涛,这次你非死不可。

“盯紧他们。听说太子一行已在小渔村落脚。”

“村民若真知道开启之法,迟早会吐露给太子。届时咱们不声不响跟着,一步不落。”

手下领命而去,暗中布网,连村口晾衣绳上飞过的麻雀,都要数清几只。

随后几天,陆续又有外乡人踏进小渔村,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礼,一口一个“慕名而来”。

头一日村民还纳闷:咋忽啦啦来了这么多生面孔?

待瞧见太子他们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喝茶,顿时全明白了——

原来小渔村已和太子结了盟。

众人心里纵有不甘,面上也只得压下火气。惹不起,真惹不起。

甭说是太子,单凭那一身叫人看不透的修为,寻常人连靠近三步都不敢喘重气。

村民们见这些人识相退走,反倒对太子他们更添敬重。这主意,本就是朱涛提的。

他琢磨着,躲猫猫躲久了,反而授人以柄;不如大大方方敞开门,让探子自己撞上来。

果然,后来再没人敢明目张胆踩点——太子人都住进村里了,还装模作样打听小渔村?这不是当面打人脸么。

可暗处的眼睛,一只没少。

人人都在等——等太子出发,等宫门开启,等那扇通往海底的门,终于被人推开。

那人经林夕施救,神志渐清,虽仍恍惚,却已能辨人识物。林夕他们并未急着追问海上遭遇,只让他静心休养,莫再回想那些惊魂之事。

又过了数日,他才真正清醒过来,只是时而清明、时而迷瞪,像被海雾裹着的灯,忽明忽暗。

朱涛一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带着整个渔村都松了口气——这一年多来,儿子疯疯癫癫、不言不语,如今总算认得爹娘、叫得出名字了。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神医!若非二位出手相救,我儿怕是……再难醒转!”

男人一能开口,便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待气息稍平,他将海上所历之事,一五一十讲给了朱斌他们听。

那天晴空万里,海面如镜,谁也没料到祸从天降。众人贪图远海鱼汛旺,结伴驾船出得更远。只为多拉几网银鳞,换些活命钱。正说笑间,天色骤变,黑云压顶,狂风撕浪,暴雨如鞭,一个巨浪劈头盖脸砸来,整条船便被卷进漩涡中心,直往下沉。

再睁眼时,船竟浮在一处云气缭绕之地——亭台隐现,仙鹤掠檐,水光潋滟似琉璃。他们以为阳寿已尽,魂归幽冥,正等着投胎转世。可伸手掐腿、喉头有咳,分明还活着!

众人壮胆登岸,只见满目琼楼玉宇,更有数十名素衣女子缓步而来,眉目如画,裙裾生风。谁知刚一靠近,那些女子忽而獠牙暴长、青筋虬起,指尖裂开利爪,双瞳泛出血红——哪是什么仙子,分明是索命的妖物!

众人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跌回船上时,木板已开始渗水,船身缓缓倾斜、下沉。眼看就要葬身海底,眼前一黑,再醒来,竟已置身一座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