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乘务员慢慢转过头,帽檐下那条裂缝隙,正在面对着秦风的脸,闪烁着的灰白光雾像被吸住了一般,纷纷朝那道缝隙之中漫了进去。
老张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挥斧便朝那东西砍去,斧头却像劈进一摊浓稠的冰水里,被吸得偏了方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断轨,半跪在地上。
“它要的不是车票。”秦风突然明白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它要我们拿自己的命,去补那张被剪过的票。”
他这话刚出口,那东西一直裂开到头顶的缝隙,就猛地朝两边一扯,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般。
纸堆跟着哗哗翻涌起来,满地的裂口车票,一张接一张立起半边,边缘的裂口,像无数张细小的嘴,朝着三人的脚踝慢慢聚去。
老张还半跪在断轨旁边,斧头陷在湿滑的纸堆里,他骂了一声,用力往外一抽,带起一蓬黑灰和几片烂票。
那些票一离开地面,立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活的一样,想往他手上蠕动。
他扬手一抖,把斧柄攥紧,挡在林晓雨前头,嗓子粗得变了调:“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砍也砍不实!”
那怪物慢慢地站了起来,老旧的铁路制服,像死皮似的往下掉,露出下面青白浮肿的皮肉。
它没理会老张,只是将自己手里那张已经剪过的车票,一点一点往自己脸上,那道竖直的剪口送去。
灰白光雾旋转得更急,隧道里,冷得像跌进了冰窖。
秦风头痛得厉害,眼前的景象晃成好几层。
他识海里的小冰虫,忽然不再缩着,反而拼命往他眉心撞,一下一下,撞得他眼眶发烫。
就在那张车票,快要贴上剪口的时候,他恍惚看见票背,有一个极小的蓝点,正随着怪物的动作亮起来,像只半透明的小虫,在里头蜷缩的挣动。
“别让它把票吃进去!那票里有东西——它要把那张票,喂进剪口里去!”秦风嘶喊出来,声音劈得厉害。
老张一狠心,抡圆了斧头,不去砍那怪物的身子,照准它捏着车票的手,就砸了下去。
斧刃没有劈实,却擦着票面划过,“嗡”的一声刺响,像指甲刮过了钢板一般。
那张车票被震得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边角的剪口猛地裂得更大,一声尖啸从剪口里,直直的钻了出来,扎得三个人耳膜像要裂开。
怪物的身子一僵,不住地抽搐,那条从下颚到额顶的一道狰狞的深不见底的伤口,突然鼓胀开来,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冰寒的液体,溅在洞壁上,滋滋地腐蚀出来了一股白烟。
老张被溅了点在手背上,疼得倒吸凉气,斧头差点脱手。
“快退到断轨的后面去!”他吼道,一把扯住林晓雨往后拖,又回身去拽秦风。
三个人刚缩进断轨边,那道低矮的水泥台子后面,头顶就压下来一阵腥风。
那怪物已经四肢着地,从纸堆里爬了出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那张被砸中的车票,还粘在它那道剪口的边上,蓝光忽明忽暗,像只垂死的虫子在最后扑腾。
它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票……没剪……补……一个都别想……走……”声音又干又硬,每说一个字,整条隧道就跟着颤一下。
秦风捂着额角,从指缝里看见那蓝光越跳越急。
识海深处的小冰虫忽然不再撞他,只轻轻传过来一个极短的意念,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我替你去检票。”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股寒气猛地从后颈蹿出,像条透明的冰线,直直扑向那张发蓝的车票。
冰线刚缠上去,怪物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身子朝后一仰,剪口之中的灰白光雾,全数朝秦风卷来。
秦风的视线,一下被蓝光吞得干干净净,耳边的喊声、骂声,都像是从很远很厚的冰层后面传来的。
林晓雨在叫他的名字,老张也在吼,可那声音听起来,却是让人感觉到,喊自己的人离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其实,秦风并没有真的失去知觉,只是像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轻飘飘地朝后跌去。
那团蓝光裹着他,像一层冰冷的薄膜,把他和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完全的隔开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列破旧的车厢中间,两边坐满了灰蒙蒙的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完整的车票,没有裂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车窗外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光斑,像冰虫爬过留下的微光。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处,正裂开;额一道细小的缝隙,一只半透明的小冰虫,从里头慢慢爬出来,浑身蓝盈盈的,在他心口上方停了一瞬。
它没有再抖,也没有再躲,只把身子蜷成一团,一点点化成一张淡蓝色的车票,边缘凝着细碎的冰花。
那车票落进他手心,票面上缓缓浮出一个他看不懂的编号。
这时那名乘务员朝他走来,帽檐下的裂口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张灰白平整的脸。
它伸出手,从秦风掌心取走那张车票,没有说一个字,只用指尖在票面上一划,像剪下一道口子。
蓝光猛地一颤,秦风胸口像被剜去一块,疼得他弯下腰去。
而在他的两边,那些所有的灰白人影,几乎都站了起来,一起齐刷刷的就那么挺着,趴着朝车窗外看。
秦风的视线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看了过去,一片漆黑里,慢慢亮起一团冷白的光,正是他在洞外,曾经看到过的那点光亮。
再然后,他居然真真的听到了林晓雨的声音,此时声音也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遥远了,而只是紧紧的贴着他的耳朵,甚至都哭得发抖:“秦风!秦风你醒醒!冰虫——冰虫不见了!”
他猛地抽了口气,睁开眼,只见自己还正在静悄悄的,躺在断轨边的水泥台子的后面。
林晓雨的满脸都是泪,老张费力的攥着他的胳膊,斧头也扔在了自己的一边。
那怪物已经不再动弹,瘫坐在纸堆里,脸上的裂口合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张淡蓝色的车票,上面居然还有一道新鲜的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