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咬着牙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挣扎着慢慢坐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颈缠了许久的那股冰线似的凉意,真的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识海深处再也没有半分动静,重新变回了一片空空荡荡的样子,但他心底却清晰地明白,那只刚刚出生的小魍魉,就像之前的魑魔和魅女一般,已经潜进了他意识感知不到的幽深角落,悄然开始了属于它的进化沉眠。
而身外的隧道里,之前满空间浮动的那层灰白光雾,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隧道更深处缓缓流去。
在雾气退尽的尽头,一线极亮的天光,顺着石壁缝隙漏了出来,远远望去,就像是有人在原本封死的厚重洞壁上,硬生生凿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他费力地张了张冻得发僵的嘴,干渴得冒烟的喉咙,粗糙得像要裂开,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那是……真正出去的路。”
直到气息稍稍平复,他才察觉到,自己攥着的右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带着凉意的硬纸片。
他缓缓低下头抬掌去看,掌心里安安稳稳躺着一张完好的淡蓝色车票,票面平整干净,完全没有那些烂票堆里,裂口狰狞的模样,只有车票背面印着三个深褐色小字,颜色深得发暗,像是用温热的血,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下一站——桥山之麓”。
就在三个人盯着这行小字,心神未定的时候,隧道深处,传来了熟悉的、沉闷的车轮碾轨声。
他们猛地抬头,就看见那趟带着他们,一路辗转闯过无数诡局的神秘列车,正拖着淡淡的光轨,缓缓朝着他们驶来,车轮稳稳停在三个人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对准了断轨前的空地。
车门“咔嗒”一声缓缓滑开,那个利用规则杀人无数列车员小五,从车厢里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当三人看清那张藏在妆容下、依旧带着几分阴森诡异的小丑面貌时,经历了这一路的生死波折,本该只觉可怖的脸,秦风居然还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亲切,三人依次出示车票完成检票,一前一后走进了亮着诡异灯光的车厢。
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金属门沿擦着橡胶密封条,磨出了极轻的闷响,末了漏出一声拉长的“嗤——”,不像是车厢换气的机械声响,倒真像有个看不清轮廓的人,就贴在他们身后,鼻子挨着后颈,慢悠悠长长嘘出了一口凉得刺骨的气,那口气擦过颈后的汗毛,激得人瞬间起了一身细碎的鸡皮疙瘩。
车门合上之后,车厢里就只浮着这么一层,朦朦胧胧的昏蒙灰白灯光,那透出来的浸骨凉意,比刚才穿过隧道时裹在身上、混着呛人铁锈味的湿雾,还要刺骨几分,从头顶横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几根老旧灯管里,顺着缝隙一丝丝往车厢里漏。
每一根灯管的玻璃壁上,都歪歪扭扭爬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不知道积了多少年头的灰尘,牢牢嵌在裂纹缝隙里堵得严实,原本就弱得可怜的微弱昏暗的光,被这些裂纹和积灰切割得七零八落,最后散在车厢空气里的,只剩星星点点裹着细尘的细碎冷光,连半米外的地方都照不清晰。
这些支离破碎的冷光斜斜飘下来,刚好落在车厢两侧摆着的旧布艺座椅上,这些年头久远的座椅,原本鲜亮的颜色,早就在漫长岁月里,磨得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发沉发闷的乌红色,整个布面都蒙着一层擦不净的薄灰。
蒙灰的布面安安静静吸尽了冷光里,那点仅存的微弱温度,指尖要是真碰上去,保准凉得直接扎进骨头缝里,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椅面上已经悄悄结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霜,连裹挟着尘埃的车厢空气,都跟着一点点浸透了寒意,顺着人的衣领、袖口,不断的往皮肤缝隙里钻。
车厢中间那道窄窄的过道,从头到尾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整个过道就敞露在冷光底下,静得诡异。
可奇怪的就是,窄过道两侧的座位,却满满当当坐满了乘客,每一个乘客都把背脊,挺得整整齐齐笔直。
他们安安静静的钉在自己的位置上,既没有低低的交谈声,也没有挪动身子,带来的布料摩擦声,整个车厢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三人沿着过道,往里走了几步,数过来数过去,只有靠近车厢门口的地方,孤零零留着三个整整齐齐的空位,就那样安安静静空在那里,就好像从不知道多久之前开始,就专门留在这里,一直安安静静等着他们三个人到来。
老张后颈的寒毛还竖着,紧紧绷着全身的脊梁骨,第一个抬脚踏进了车厢往里面走,刚才在隧道口跟怪物死拼杀完,整条胳膊还在一阵阵隐隐地发麻,攥着粗糙斧头柄的手掌,早已经浸满了黏糊糊的冷汗,滑溜溜的几乎握不住沉甸甸的斧柄。
他没办法再像刚才拼杀的时候那样,把斧头举得老高随时戒备,只能松松垮垮垂着胳膊,把斧头拖在自己身侧,冷硬泛着寒光的斧刃,一下又一下磕碰着车厢底板上,掉了漆的旧铁板。
每一次磕碰,都带出一声干巴巴的刮擦声,在死一般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刺耳,撞得人耳膜都跟着发沉发响。
他先仔细的看了看手里的票根,这次的票是老式的车票,上面竟然连座位号都没有。
于是,他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车厢里,发现距离车门最近的一个卡位的四张椅子,就是车里仅存的空位了。
于是没有再细想,最终稳稳选了那个离门口最近、靠着过道的位置,他浑身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那场死拼里,已经耗得一干二净了,整个人脱力似的,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