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的路上,苏明远决定再去最后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叫柳家湾,是他此行最后一站。之所以要去这里,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这个村子很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苏明远问那个报信的老农。
那里的青苗法,执行得很好,老农说,百姓都愿意借钱,也都能还上。没有人失地,也没有人闹事。
这引起了苏明远的兴趣。同样是青苗法,为什么这个村子能执行得好?
他要去看看,这个不一样的村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柳家湾距离京城不远,只有五十里。苏明远一行人在午后抵达。
远远看去,这个村子确实和其他村子不太一样——房屋整齐,道路宽阔,田地肥沃。村口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文明村庄四个大字。
这个村子看起来不错,书吏说。
苏明远点点头,但心中却有些疑虑。在周围一片贫困的环境中,这个村子为何如此富足?
他们进了村,遇到一个正在扫地的老人。
老人家,苏明远下马行礼,请问你们村的里正在哪里?
里正啊,老人抬头看他,在村东头的祠堂。您找他有事?
在下是朝廷派来巡视的,想了解一下你们村青苗法的执行情况。
哦,青苗法啊,老人笑了,那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村的青苗法,可是全县的模范呢。
模范?
对啊,老人骄傲地说,我们村长柳大人说了,要让青苗法真正惠及百姓。所以我们这里,从来不强制摊派,利息也只收二分,种子、农具都是按市价卖。
苏明远心中一动:你们村长姓柳?
对,叫柳永年,是个好官,老人说,以前在朝里当过官,后来告老还乡,回到村里。县里知道他有才干,就请他当了我们村的里正。
那你们借了青苗钱吗?
借了,老人说,我家借了五贯,买了些种子和肥料。秋收的时候,连本带利还了六贯。不多,也还得起。
没有人还不起吗?
有啊,老人说,去年有两户人家遇到天灾,收成不好,还不起钱。柳大人就让他们缓一年再还,不收罚息。
苏明远越听越感兴趣。这个柳永年,似乎真的把青苗法执行得很好。
他找到了村东头的祠堂。祠堂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在教几个孩子读书。
柳大人?苏明远上前行礼。
老者抬头,打量着他:你是……
在下苏明远,是朝廷派来巡视的官员。听闻贵村青苗法执行得好,特来请教。
哦,原来是朝廷的大人,柳永年笑道,快请坐。孩子们,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孩子们散去后,两人在祠堂里坐下。
柳大人,苏明远开门见山,在下走访了十几个村子,都是因为青苗法而民怨沸腾。唯独贵村,似乎执行得很好。不知有何秘诀?
柳永年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秘诀谈不上,不过是按朝廷的原意执行罢了。
如何按原意执行?
首先,自愿借贷,柳永年说,青苗法的初衷,是帮助那些青黄不接时缺钱的百姓。所以老夫从不强制摊派。想借的就借,不想借的就不借。
那完不成上面的指标怎么办?
完不成就完不成,柳永年淡然道,老夫和县令说过,宁可完不成指标,也不能强迫百姓。县令起初不同意,老夫就威胁说辞职不干。县令拗不过老夫,只好同意了。
苏明远暗暗佩服。这个柳永年,有骨气,也有原则。
其次,利息只收二分,柳永年继续说,朝廷规定是二分,老夫就只收二分,一文不多。有人说可以多收点,说是手续费管理费之类的,老夫一概不收。
那种子、农具呢?
都是按市价,柳永年说,老夫亲自去市场询价,然后按市价卖给借钱的百姓。不赚他们的钱。
可是这样一来,村里没有收入啊。
村里不需要靠这个有收入,柳永年说,青苗法是惠民的,不是敛财的。老夫当了几十年官,见过太多假借善政之名行敛财之实的事。老夫不愿意同流合污。
苏明远肃然起敬。这才是真正的清官,真正的为民父母。
那若是有人还不起钱呢?
就延期,柳永年说,老夫和他们商量,看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是天灾,就免息延期一年;若是人懒不愿劳作,老夫就上门劝导,帮他想办法。
从不抵债?
从不,柳永年坚定地说,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没了地,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所以无论如何,老夫都不会让他们失地。
苏明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青苗法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执行的人。
柳永年这样的官员,能把青苗法执行得很好;但像那些贪官污吏,就会把青苗法变成敛财的工具。
问题是,全国有多少个柳永年?又有多少个贪官污吏?
柳大人,他问,您觉得青苗法该继续推行吗?
柳永年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老夫以为,青苗法的初衷是好的,应该继续推行。但有几个前提——
第一,必须自愿借贷,不能强制摊派;
第二,利息必须严格按朝廷规定,不能层层加码;
第三,必须加强监督,严惩贪官污吏;
第四,要选任像老夫这样愿意为民做事的官员。
他顿了顿:但老夫也知道,这四条很难做到。所以青苗法虽好,在目前的情况下,执行起来恐怕会问题重重。
那柳大人以为,该如何改革?
改革不能只改法,更要改人,柳永年说,再好的法,若是执行的人不行,也会变成恶法。王相公的新法,老夫都看过,大部分都很好。但问题是,他用的那些人,很多都不行。
比如呢?
比如吕惠卿,柳永年直言不讳,此人虽有才华,但品行不端。他弟弟吕嘉问,更是个贪婪之徒。王相公重用他们,迟早要出问题。
苏明远心中一震。柳永年竟然敢直接批评吕惠卿?要知道,吕惠卿现在可是王安石的得力助手,炙手可热。
柳大人不怕得罪人?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柳永年笑道,老夫说的是实话。吕惠卿表面上支持新法,实际上是在利用新法敛财。他在京畿路、陕西路都有布局,很多青苗法的乱象,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柳大人可有证据?
证据老夫没有,但老夫听说过一些传闻,柳永年说,而且,老夫认识几个同僚,他们都提到过吕嘉问在各地的活动。苏大人若是想查,应该能查出来。
苏明远点点头。他已经掌握了吕嘉问的证据,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公开。
柳大人,他认真地问,若是在下向朝廷汇报,指出青苗法执行中的问题,也揭露吕嘉问等人的贪腐,柳大人以为如何?
柳永年凝视着他,半晌才说:苏大人若是真的这么做,那您就是真正的忠臣。但老夫要提醒您——您会得罪很多人,包括王相公。
在下知道。
那您还要做?
在下亲眼看到了百姓的苦难,苏明远说,若是选择沉默,在下如何对得起他们?
柳永年赞许地点头:好!有您这样的官员,是大宋之幸,也是百姓之幸。老夫虽然年迈,但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柳大人。
两人又谈了许久,主要是柳永年在传授如何为官、如何为民。苏明远受益匪浅。
临别时,柳永年送他到村口,突然说:苏大人,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老夫听说,您曾经在延州浴血奋战,守住了延州;您也曾经查办贪官,不畏权贵。老夫很敬佩。但老夫也要提醒您——
他顿了顿:这个朝堂,比战场更危险。在战场上,敌人在明处;在朝堂上,敌人在暗处。您要小心,不仅要防着明枪,更要防着暗箭。
多谢柳大人提醒。
还有,柳永年压低声音,老夫听说,朝中有人在策划一件大事,可能会对您不利。您要多加小心。
什么大事?
老夫也只是听说,不能确定,柳永年说,但您回京后,千万要谨慎行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苏明远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柳家湾时,已是傍晚。
苏明远骑在马上,回望这个不一样的村子,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青苗法,在柳永年手中,是真正的惠民之法;在那些贪官手中,却成了敛财的工具。
这说明什么?说明法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人。
但如何保证执政的都是好人?如何防止坏人利用好法来做坏事?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话。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制度建设权力制衡监督机制……
这些词汇很陌生,但意思却清晰——要通过制度来约束权力,而不是寄希望于人的道德。
但如何建立这样的制度?
他想不出答案。
也许,这就是他的局限——他可以看到问题,却无法解决问题。
夜幕降临,他们继续赶路。
前方是京城,是朝堂,是未知的命运。
苏明远握紧了怀中的证据,下定了决心——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把真相说出来。
即便失败,即便被攻击,即便付出代价。
至少,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那些受苦的百姓。
这就够了。
星光下,他们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很长。
而在前方的京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