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已经走访了十三个村子。他发现,青苗法的问题不仅在执行层面,更在于背后有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
县令、里正、地主、牙行,还有一些京城来的商人,他们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共同盘剥百姓。
青苗法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那天下午,苏明远在一个叫赵家镇的地方,终于找到了这张网的一个关键节点——一个叫钱谷丰的粮商。
钱谷丰在镇上开着最大的粮行,垄断了方圆百里的粮食买卖。按照当地人的说法,他就是青苗法背后的大老板。
大人要见钱老板?钱家的管家上下打量着苏明远,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在下是朝廷派来巡视的官员,有些事想向钱老板请教。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他出来说:钱老板请大人进去。
钱家是镇上最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雕梁画栋。苏明远走进去,看到满院的奇花异草,还有几个丫鬟在伺候。
这样的豪宅,在京城都不多见,何况是在这个穷乡僻壤?
苏大人,久仰久仰,钱谷丰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商人,满面红光,珠圆玉润,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分宾主坐定,丫鬟奉上好茶。
钱老板,苏明远开门见山,在下想了解一下,青苗法在这一带的执行情况。听说与钱老板有些关系?
哈哈,关系谈不上,钱谷丰笑道,不过是受县里委托,帮忙代办一些事务罢了。
什么事务?
主要是粮食收购和种子供应,钱谷丰解释道,您也知道,青苗法嘛,借钱给百姓,让他们买种子、农具。但县里不可能直接去管这些琐事,就委托我们商行来办。
那钱老板从中能得什么好处?
也没多少,钱谷丰谦虚地说,就是赚个辛苦钱。县里规定的价格,我们按价格卖。能赚多少,全看我们的本事。
按县里规定的价格?苏明远问,那县里规定的价格,是市价吗?
钱谷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个……市价嘛,每天都在变,很难说哪个是真正的市价。
那钱老板的种子、农具,卖给借青苗钱的百姓,价格如何?
都是按市价,绝不多收一文。
可是在下听说,苏明远盯着他,钱老板卖给百姓的种子、农具,价格比市面上贵一倍。
那是谣言!钱谷丰急了,苏大人,您可不能听信谣言。我钱某人经商三十年,从来童叟无欺。
是吗?苏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张单据,那这个怎么解释?
这是他在一个失地农民家里找到的购货单,清清楚楚地写着——种子十斤,价格五贯;锄头一把,价格二贯。而市面上,种子十斤不过二贯,锄头一把不过八百文。
钱谷丰看了单据,额头开始冒汗:这个……这个……
钱老板,苏明远冷冷地说,在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和县令勾结,利用青苗法高价卖种子、农具给百姓。百姓还不起钱,就抵押土地。你再低价收购土地,转手高价卖给地主。这一进一出,你赚了多少?
钱谷丰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县令!都是县令让小的这么做的!钱谷丰哭喊道,小的只是个商人,哪敢自作主张?都是县令说了,青苗法是朝廷新政,必须大力推行。为了完成指标,县令让小的配合,小的能不配合吗?
那县令从中得了什么好处?
每笔生意,小的都要给县令三成,钱谷丰说,还有知县、县丞、主簿,都要打点。小的实际上赚的不多,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苏明远心中一沉。原来不只是县令,整个县衙都参与了。
那除了这个县,还有其他地方也这样吗?
钱谷丰说,整个京畿路,大概有七八个县都是这样。小的认识几个同行,他们也在做这个生意。
谁牵的头?
钱谷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京城来的一个大商人,姓吕,叫吕嘉问。
苏明远浑身一震。
吕嘉问?那不是吕惠卿的弟弟吗?他上次查办的那个贪污军粮的案子,就涉及吕嘉问。没想到,他还插手了青苗法的执行。
吕嘉问如何牵头的?
他在京城有门路,据说和王相公很熟,钱谷丰说,他联系了京畿路的几个县令,让我们这些商人配合执行青苗法。每个县完成的指标越高,县令的考核就越好,升迁也越快。
那百姓失地后,土地去了哪里?
大部分被几个大地主买走了,钱谷丰说,这些大地主背后,也都是京城的权贵。他们用低价收购土地,然后高价租给失地的农民。
苏明远终于完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益链条——
朝廷推行青苗法,给地方官员下达指标;
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指标,和商人勾结,强制摊派、高价卖货;
百姓还不起钱,被迫失地;
权贵背后的地主低价收购土地,高价出租,赚取暴利;
最终,朝廷的善政变成了权贵敛财的工具,百姓成了牺牲品。
而这一切,都是以的名义进行的。
钱老板,他沉声问,可有证据证明吕嘉问的参与?
钱谷丰从怀中掏出几封信,这些是吕公子的亲笔信,里面说得很清楚。
苏明远接过信,仔细阅读。信中确实清楚地写明了如何操作青苗法、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应对上级检查。
这是铁证。
这些信,在下要带走,他说,钱老板,你涉嫌欺诈百姓,在下会向朝廷如实汇报。
大人饶命!钱谷丰磕头如捣蒜,小的愿意戴罪立功,愿意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的知道,不只是京畿路,陕西路、河北路都有类似的操作,钱谷丰说,而且规模更大。整个青苗法的执行,背后都有一个网络在操控。
什么网络?
具体小的不清楚,钱谷丰说,但小的听说,这个网络的头目,就在朝廷里。他们利用新法的名义,在全国各地敛财。
苏明远听得毛骨悚然。
如果钱谷丰说的是真的,那这就不是某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全国性的问题。青苗法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操控,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而这个利益集团的触角,已经伸进了朝廷。
钱老板,你先在家等候,他说,在下会向朝廷汇报此事。
离开钱家时,天色已晚。苏明远骑在马上,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原以为青苗法的问题只是执行偏差,现在才知道,这是系统性的腐败。
更可怕的是,这种腐败是打着的旗号进行的。那些权贵、官员、商人,他们不是反对新法,而是利用新法来敛财。
他们是新法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新法最大的破坏者。
而王安石呢?他知道这些吗?
苏明远不敢想。若是王安石知道,却选择视而不见,那他的改革理想还剩什么?若是他不知道,那他对新法的掌控力又在哪里?
大人,书吏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京城,苏明远说,在下要向圣上如实汇报。
可是大人,书吏担忧道,您这样汇报,会掀起轩然大波的。变法派肯定会攻击您,说您抹黑新法;保守派也会利用这个机会攻击王相公。到时候,您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下知道,苏明远淡淡地说,但在下别无选择。
为什么别无选择?
因为在下亲眼看到了那些百姓的苦难,苏明远说,在下若是选择沉默,如何对得起他们?
书吏不再说话。
他们策马前行,向京城而去。
夜幕降临,星光黯淡。
苏明远突然想起了那个自尽的男人,想起了那些失地的农民,想起了那些哭泣的孩子。
他们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他手中的这些证据,或许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或许不能。但至少,他要尝试。
脑海中又闪过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是谁说的?张载?对,就是那个在洛阳雅集上见过的张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读书人的理想,也是他的理想。
虽然渺小,虽然可能失败,但至少要尝试。
夜色中,他们继续前行。
前方是京城,是朝堂,是更大的风暴。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