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在王家村待了三天,详细调查了青苗法的执行情况。他发现的问题,远比想象的严重。
在这个只有两百户人家的村子里,因为青苗法而失地的已有十二户;欠债无力偿还的有三十多户;还有一些人家干脆逃离了村子,不知去向。
而这,还只是一个村子。
大人,书吏统计完数据,照这个情况,整个县恐怕有上千户人家受到影响。若是整个京畿路……
不要推算了,苏明远打断他,我们要去更多的村子看看,确认是不是普遍现象。
第二个村子是李家庄,距离王家村三十里。这是个更大的村子,有五百多户人家。
苏明远到时,正值午后。村口的大槐树下,聚集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
老人家们,苏明远下马,拱手施礼,在下想打听一下,贵村的情况如何?
几个老人打量着他,有些警惕:你是何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在下是朝廷派来的,想了解新法在各地的执行情况。
朝廷的?一个老人冷笑,朝廷的好啊。正好,我们也有话要说。
请讲。
你看看我们村,老人指着周围,去年还好好的,家家户户都有地。今年呢?青苗法一来,好几十户人家都失地了。现在村里的地,一半都被大户兼并了。
为何会被兼并?
还不是因为还不起青苗钱,老人叹气,朝廷说是借钱给百姓,听起来是好事。可借了才知道,那钱根本还不起。
为何还不起?利息不是只有二分吗?
二分?老人苦笑,我们这里收的是三分半。而且,借十贯,实际拿到手的只有八贯半。县里说,扣掉的一贯半是手续费。
苏明远心中一沉。手续费?这又是什么名目?
更过分的是,另一个老人说,借钱的时候,里正还要我们买他推荐的种子、农具。说是为了保证我们能还上钱。那些种子、农具,价格比市价贵一倍。
结果呢?
结果种子是假的,农具是劣质的,老人说,庄稼收成不好,还不起钱,就只能拿地抵债。
苏明远听得毛骨悚然。这哪里是青苗法?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专门骗取百姓的土地。
这些事,你们有没有向县里告状?
告了,老人摇头,但县令说,这是我们自愿借钱,自愿买种子,自愿买农具,怪不得别人。
可是……
可是什么?老人打断他,县令和里正是一伙的。里正推荐的种子、农具,都是县令家里卖的。他们就是合伙来骗我们的地!
苏明远震惊了。
他没想到,青苗法已经被扭曲成这样。这不是执行偏差,这是赤裸裸的欺诈和掠夺。
那失地的百姓,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老人指着远处的田野,都去给大户当佃农了。以前是自己的地,自己说了算。现在要给地主交六成的地租,一家人辛辛苦苦一年,只能勉强糊口。
苏明远望向田野,看到许多农民正在劳作。他们佝偻着背,面容憔悴,完全看不到希望。
还有更惨的,老人继续说,有些人失地后,连佃农都当不了,只能去城里当乞丐。我们村有个姓赵的,一家五口,失地后没了活路,一家人都去城里乞讨。结果去年冬天太冷,他的两个孩子都冻死了。
苏明远听得心如刀割。
他突然想起在延州时,看到那些为了守城而战死的将士。他当时觉得战争是最残酷的。但现在他发现,和平时期的苦难,同样残酷。
战争杀人是看得见的,政策杀人是看不见的。但后者同样致命。
老人家,他沉声问,若是青苗法彻底废除,你们愿意吗?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最后那个说话的老人摇了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青苗法本身是好的,老人说,我们确实需要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点钱。问题不在法,在于执行的人。若是真按朝廷最初的规矩来——自愿借贷、二分息、不强制——那是好事。但若是像现在这样,那就是祸害。
苏明远沉默了。
老人说得对。问题不在于政策本身,而在于执行。但问题是,如何保证政策被正确执行?如何防止地方官员歪曲政策?
他在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争论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争论的都是政策本身的对错,却没有人关注执行的问题。
而执行,才是最关键的。
多谢老人家告知,他拱手道,在下会如实上报朝廷。
上报有什么用?老人苦笑,县令是朝廷任命的,里正也是县令任命的。你就算告到朝廷,最多撤掉这个县令,换一个来。新来的还不是一样?
这话让苏明远无言以对。
老人说得对——换人不能解决问题。只要制度不改,换谁来都一样。
离开李家庄后,苏明远又去了三个村子。他发现,情况大同小异——都是强制摊派、层层加码、百姓失地。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来到一个叫张家坝的村子。这个村子更穷,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几间。
苏明远正要入村,突然听到一阵哭喊声。
循声走去,看到村口围着一群人,正在看什么。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悬梁自尽,已经断了气。
一个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旁边还有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都在哭泣。
苏明远上前询问,才知道这个男人姓孙,也是因为还不起青苗钱而被逼死的。
他借了二十贯,到秋收要还二十七贯,一个邻居说,可是今年收成不好,他拿不出这么多钱。县里要抵他的地,他舍不得,就想再借点钱还上。可是已经没人敢借给他了。
昨天,差役来抄他的家,说要把地、房子都抵债,邻居继续说,他一时想不开,就……唉!
苏明远望着那具尸体,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
一条人命,就这样因为二十七贯钱而消失了。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花二十七贯,不过是吃一顿饭的钱。
大人,书吏低声说,这样的事,恐怕不在少数。
苏明远点点头,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
新法在基层,已经变成了一场灾难。无数百姓因此失地、破产、家破人亡。
而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官员,却浑然不知。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政绩,只在乎指标,只在乎升官发财。至于百姓的死活,谁管呢?
夜里,苏明远在村子的破庙里住下。他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场景——
失地的农民,自尽的男人,哭泣的孩子,绝望的老人……
这些画面,比延州的战火更让他痛苦。
因为战火是敌人造成的,而这些苦难,是朝廷造成的。
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谁说的?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不对,张养浩是元朝人,那是北宋之后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他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知道北宋之后还有南宋,知道南宋之后还有元朝。他甚至隐约记得,北宋最终会亡于靖康之变。
但这些记忆从哪里来?
他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就像梦境,模糊而飘渺,抓不住也留不住。
也许,他真的只是苏明远,一个生在北宋、长在北宋的官员。那些奇怪的记忆,不过是梦境罢了。
但若是梦境,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向朝廷汇报。他该如实说出真相,还是隐瞒一部分,避免引起震动?
若是如实汇报,变法派会说他在抹黑新法;保守派会拿这个案例攻击王安石。整个朝廷又会陷入党争。
但若是隐瞒,那些受苦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因新法而死的人,又算什么?
他陷入了两难。
窗外,秋风呼啸。
破庙的门窗咯吱作响,仿佛也在为他的困境而叹息。
他望着黑暗,突然想起了嵇康的那句诗——托遗响于悲风。
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他该留下怎样的声音?
是真相,还是谎言?
是良知,还是妥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这就是现实——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痛苦的选择。
第二天清晨,他在破庙的墙上,看到一首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杜甫的诗。但在这个时代,这首诗不仅是诗,更是现实的写照。
苏明远站在破庙前,望着远方的田野。
晨曦中,农民们已经开始劳作。他们佝偻着背,在田间辛勤地耕种着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而在京城,那些官员们还在为党争而争论不休。
两个世界,如此遥远。
大人,书吏说,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吗?
苏明远沉默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我要看遍所有的村子,我要知道真相的全貌。
可是大人,书吏担忧道,您这样调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的。
那就得罪吧,苏明远淡淡地说,在下已经得罪了所有人,也不在乎再多几个。
他策马前行,向下一个村子而去。
身后,那具自尽男人的尸体还没有下葬。孤儿寡母的哭声,在秋风中飘散。
而在这片土地上,类似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
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能阻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
而他,只是一个试图记录真相的人。
虽然渺小,虽然无力,但至少,他还在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