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庸的脸上看不出变化，指尖却在法盘上停住了。
“第二问。”
他说：“谕令上写得明白，持暗金铃铛入界者，赴巡界司候讯，大阵东南角那枚铃，万年来只为同源之物亮过，那日它为你亮了，铃铛何在。”
“没了。”
孟关答得干脆。
“晚辈祖上受过修罗族的恩惠，传下来一枚铃铛，说是盟约的信物，持此铃者，可入玄霄，晚辈一家几代人守着这东西，守的就是一条退路。”
他缓缓道：“数月前通天界守不住了，晚辈带着家人逃入虚空乱流，一路东行，眼看就要到玄霄界门口，那冥皇追了上来。”
“他不要晚辈的命，他要铃铛。”
孟关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把一段不愿意翻的旧账翻了开来：“晚辈打不过他，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铃铛被他隔空摄走，晚辈趁他查验铃铛的空当，以血遁之术带着家人钻进了界膜缝隙，进界那一刻，东南角的铃亮，亮的不是晚辈，是晚辈身上残的那点同源气息，铃在门外，气息在晚辈身上，大阵认错了门。”
这一番话，九分真里裹着一分假，真的那九分，是东南角铃铛确实亮过，假的那一分，每一句都经得起查，冥皇在界外蹲着，是真的，冥皇要铃铛，是真的，他打不过冥皇，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祁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铃铛被夺了，本座信与不信，都不作数，让东西说话。”灰袍人忽然道。
他指尖一挑，法盘之上那枚仿品铃铛凭空浮起，盘面乌木之上，数十道银纹次第亮起，殿外极远处，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穿透云海，落在殿中。
护界大阵东南角，那枚真铃被引动了。
同源相引的法门，以大阵之力催动真铃，向着孟关周身罩落，铃音所过之处，殿中星光都跟着晃了一晃。
这是仙宫的验证之法，真铃一鸣，诸天同源之物无所遁形，哪怕藏在储物戒的最深处，也要应声而动。
铃音绕殿三周。
孟关端坐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心，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小塔六层深处，那枚暗金铃铛贴着星核，安安静静，二层石门紧闭，灰雾封口，殿中铃音撞在塔壁之上，像潮水撞在一块没有缝的礁石上，连个回响都没溅起来。
三周铃音散尽，殿中重归寂静。
祁庸盯着法盘之上那枚自行停转的仿品铃铛，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气，那活气不是失望。
“真铃引不动，要么你说的是实话，铃铛确实不在你身上，要么，你藏东西的本事，在这诸天万界排得上号。”他缓缓道。
“晚辈若有那样的本事，也不会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仙官若还不信，晚辈愿起心魔誓，入界之时，晚辈身上确无此铃。”孟关垂眼答道。
心魔誓三个字出口，殿中星光都静了一静。
这誓他敢起，因为他一字未虚，入界那一刻，铃铛在小塔里，小塔不是储物法器，是他的识海之物，身上二字，问不住他。
祁庸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起誓。
“誓就不必了，你说的没错，你要有那本事，不会被人追的如那丧家之犬，再说仙宫的案卷里，不缺会起誓的人。”
灰袍人把法盘推到一旁：“第三问，也是最后一问，你在通天界逃难这些年，可还见过旁人，打听这种铃铛。”
钩子在第三问上等着，孟关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出几分迟疑：“仙官此问，晚辈斗胆，要事先说明一番。”
“说。”
“晚辈说的这个人，如今在玄霄界里，是有头脸的人物，晚辈一个落难散修，说错了话，怕是出不了这玄霄界。”孟关低声道。
“云枢殿问话，出你之口，入本座之耳，入了耳就埋在殿里，仙宫在此界立了无数年，还没有哪座山头的手，伸得进这座殿。”祁庸淡淡道。
“那晚辈就实说了。”
孟关直起身：“晚辈入界这十几日，在栖霞坊的坊墙上，见着一张悬赏，中洲脚下听澜山，客卿通天，悬三枚渡厄丹，求购一物，暗金铃铛，拳头大小，通体刻纹，摇之无声而自鸣。”
殿中很静。
孟关一字一字地说：“晚辈家传的那枚铃，就是这个样子，界外那位冥皇踏遍虚空要找的，也是这个样子。如今听澜山上那位客卿，悬着重赏要收的，还是这个样子。”
“晚辈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晚辈只晓得一件事。”
他垂下眼：“通天界塌的时候，这位尊者带着他的人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他前脚走，冥族后脚就淹了北玄，一界万万修士喂了冥族，他连头都没有回，如今他在玄霄界，悬赏冥皇想要的东西，晚辈只觉得这世上的巧事，未免太多了些。”
说完了。
该递的话，一句不多，一句不少，他没有一个字指控通天尊者勾结冥族，他只是把三件事并排摆在案上，悬赏，冥皇，弃界，让这三件事自己长出牙来，去啃一下通天尊者的老骨头。
祁庸坐在玉案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殿穹之上的星子缓缓流转，转了小半圈，灰袍人才重新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你在栖霞坊，还听说什么了。”
“还听说那位尊者入界，献了一界飞升台的台心，坊里人说，仙宫收了台心，封了客卿，晾了他半年。”孟关道。
“坊里的闲话，倒是不掺水。”
祁庸的指尖在玉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既提到台心，本座也问你一句，虚空乱流里，冥族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你见过多少，说多少。”
这是给他的台阶，也是给他的考卷，孟关心里透亮，当即把虚空乱流中的见闻拣能说的说了，冥族据点如何布置，跨界传送阵以冥魂石为基，各处据点的冥魂石如何装箱北运，黑日辇所过之处阴气倒灌，合体以下近者神魂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