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之下立着一名皂衣修士，核验过璧上字迹，抬手放行，随口道：“候讯的在城中候旨亭歇脚，仙宫自有人来传，别乱走。”
孟关拱手道谢，入城。
候旨亭在城东，依着一汪灵湖而建，亭中已坐了七八名修士，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气息深沉，最弱的也是合体中期。
孟关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耳中却把亭中零星的交谈尽数收了。
这些人与他一样，都是候讯的，只是事由不同，有的是跨界来的商队首领，有的是犯了大宗门忌讳被押送来的，还有一个白眉老者，据说是在界膜之外捡到了一块会自己发光的石头，献给巡界司，司里看不透来历，转呈仙宫，连他一并传来问话。
孟关听到这里，眼皮微微一动。
会自己发光的石头，界膜之外捡的。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把这条消息记下，虚空乱流里的东西，已经开始顺着各种缝隙往这界里渗了，仙宫候讯的名单上，恐怕一半都与界外有关。
他在候旨亭坐了一夜。
这一夜里，亭中来来去去，又添了几拨人，有个满脸横肉的商队首领，一进门就冲亭吏作揖，塞过去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被那亭吏原样掷了回来，掷得毫不客气，首领捧着袋子讪讪地坐了，整宿没敢再吭声。
还有个戴罪的宗门长老，手腕上扣着一圈封灵环，由两名皂衣修士押着，进来之后面壁而坐，背影僵直，像一尊没有烧透的陶像。
孟关冷眼旁观，把这座亭子的章程看了个透，能坐进这亭子里的，没有一个善茬，可无论是仙是魔是商是盗，到了这云海脚下，都得收起獠牙，规规矩矩地等那一声传唤，仙宫的威风不在墙上，不在兵刃上，在这一亭子的安静里。
他想起通天界，想起北境三宗的护宗大阵在冥族战舟底下脆得像纸，想起通天尊者在仙宫门前晾了半年的客卿头衔。
一界与一界，差的从来不是山高水深，是头顶上有没有人镇着。
第四日清晨，云海之上传来一声钟鸣。
钟声不响，却压得人神魂一肃，亭中诸修齐齐起身，九重金云自正中向两旁分开，一道白玉长阶自云端垂落，一直垂到候旨亭前，阶上走下一名白袍修士，面容清瘦，三绺长须，袖口绣着一圈银纹星图。
“巡界司转呈，栖霞坊孟关，仙宫云枢殿有讯，随我来。”白袍修士目光扫过亭中众人，落在孟关身上。
孟关起身，整了整衣袍，走上玉阶。
白袍修士看着他走近，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只有两人听得见。
“旁人候讯，候的是案，你候讯，候的是物，殿里那位要问的，不是你从哪来，是带你进界的那样东西。想好了再答。”他淡淡道。
玉阶向上收拢，托着两人升入云海。
孟关垂着眼，拱手一礼，没有答话。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他也确实想好了，从三日前把那枚铃铛送进小塔六层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字都想好了。
云海之上，是另一重天。
白玉长阶的尽头没有想象中的琼楼玉宇，只有一座孤殿，立在云海最高处，殿宇不大，飞檐九重，通体以某种暗银色的石材砌成，檐角垂着银铃，无风不鸣，殿门之上悬着一块匾，云枢殿。
孟关随着白袍修士走到殿前，目光在那圈银纹星图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殿门无框，内里幽深，踏入的刹那，周身一轻，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再抬眼时，已置身于一座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中没有柱，没有灯，穹顶之上缀着数百颗缓缓流转的星子，星光照下来，照得殿中纤毫毕现。
大殿深处，一张玉案之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白道袍，头发随意挽着，正低头拨弄案上一座拳头大小的法盘，法盘以乌木为底，盘面之上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铃铛，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是枚仿品，纹路却与真物一般无二。
孟关的虚妄灵目只在那人身上沾了一瞬，便自行缩了回来。
深不可测，只有这四个字能够形容此人。
“巡界司转呈，通天界入界散修，孟关。”白袍修士躬身一礼，退到殿门之侧，垂手而立。
灰袍人没有抬头，指尖在法盘上轻轻一拨，那枚仿品铃铛滴溜溜转了一圈。
“坐。”
玉案之前三步，无声无息地浮出一只蒲团。
孟关上前，依言坐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本分模样。
“本座祁庸，仙宫云枢殿主事，分管界外事。”
灰袍人这才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枯井：“东南界域那日，护界大阵为你亮过一次，界律司的金字谕令你也见了，仙宫不问你的罪，只问你的话，答得实，你出这扇门，还是玄霄界的散修，答得不实，这扇门你就不用出了。”
“晚辈明白，仙官请问。”孟关拱手道。
“第一问。”
祁庸竖起一根手指：“数日前，界膜东南之外，有人窥界犯边，大阵出手斩了那人一记，那人退而不走，至今还在界外数万里蹲着。他是谁。”
来了。
孟关垂下眼，沉默了两息，再抬眼时，声音放得很缓：“晚辈不知他的名讳，只听通天界的人唤他，冥皇。”
殿中静了静。
“通天界塌了半壁，北玄天域尽数陷落，下手的是冥族，主事的就是此人。”
孟关一字一字地继续说道：“晚辈在通天界苟活这些年，听过一桩传闻，说这位冥皇，原本不是冥族，是上方降下来的一尊分身，下界办差，办着办着，吞了冥族几位皇族，自己坐了冥族的皇位，传闻是真是假，晚辈不敢担保，晚辈只担保一件事，他如今就在界外，晚辈一行四人，是一路上被他追着赶进玄霄界的。”
七分真，两分含糊，一分藏，这是他想了三日的说法，分身背主这种事，仙宫要去查证，查得越深越好，查到的东西只会比他说的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