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细,细到每一处据点的守备数目、换班时辰,唯独不提这些消息从何而来,祁庸也不问,修仙界里,谁都有自己的来路,问明白了,反而都下不来台。
一问一答,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祁庸最后合上案上的玉册,册面上以银纹自行烙下几行小字,算是录了档。
“候讯已毕。”
灰袍人站起身:“你入界无罪,候讯无罪,所言之事,仙宫自会核实,从今日起,你是玄霄界在册的散修,四洲之内,凭此符行走,无人拦你。”
一枚半掌大的银符落在孟关手中,符身温润,正面一座九重云阙,背面一行小字,云枢殿录,随传随到。
“符上有殿印,你哪天死了,符会自己回来,所以别死,也最好别想着把这符扔了。”祁庸看着他说道。
“晚辈懂了。”孟关双手收符,郑重一礼。
“还有一桩。”
祁庸转过身,望向殿外云海,“跨界之人,身上烙着来处的印,印不清干净,十年之内,道途尽毁,这是你自家的性命事,仙宫不干涉也不帮忙,你自己想办法,若是没有办法,说明你们不够资格待在此界。”
“晚辈省得,谢仙官提点。”
孟关起身告退,行至殿门,身后又传来一句。
“孟关。”
他回身。
祁庸立在玉案之后,灰袍旧袖,像个乡下的账房先生,说出的话却让殿中星光都沉了三分。
“那铃铛,若是哪一日,你又得到了,献给仙宫,仙宫给出的赏赐,比听澜山高三倍,比界外那位,高到没边,你可记下了?”灰袍人道。
“晚辈记下了。”
孟关躬身,退出大殿。
白玉长阶自云端垂落,载着他一路向下,云海在脚下合拢,九重金云重新堆回原处,把那座孤殿遮得严严实实。
候旨亭中诸修还在原地候着,见他下来,纷纷侧目,孟关谁也没有看,径直出了迎仙门,驾起遁光,往传送阵的方向飞去。
飞出八百里,他才在一座无名山峰上落下来,寻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后背的衣袍,湿了一片。
那位祁仙官从始至终没有显露过半分修为,他的灵目也看不穿半分,可是他却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心惊。
方才殿中那一个时辰,他每一句话说出口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三遍之后还要再掂一掂,哪一个字重了,哪一个字轻了,哪一处停顿长了一息,都可能是另一番结局。
好在,这一关过了。
他取出那枚银符看了看,符身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动,仙宫要的是铃铛,他们太自信了,自信到根本不屑于用其他方法验证。
至于听澜山那条线,从今往后,自有仙宫的人去替他盯着,那位通天尊者,往后的日子里,怕是再没有半分闲暇,来琢磨坊墙上那张悬赏了。
孟关收了银符,正要起身,识海深处,小塔六层忽然轻轻一震。
星核与铃铛相触的低鸣里,界心方向那一层沉闷的鸣音,毫无征兆地变了。
那枚沉在界心深处、万年来纹丝不动的铃铛,就在方才,轻轻地晃了一下。
界心那一晃,只晃了一下,便重新沉寂下去。
孟关在无名山峰上坐了整整一夜,神念守着小塔六层,那一层沉闷的鸣音再无异动,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睡梦里翻了个身,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
回栖霞坊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远路,在一处峡谷里凭空消失了半日。
小塔四层的隐匿之力笼罩周身,他伏在谷底,看着自己来的方向,半日之后,一道极淡的遁光贴着云层掠过,遁光里的人在峡谷上方盘旋了两圈,神念三遍扫过谷地,一无所获,悻悻去了。
遁光里那人穿着寻常散修的衣裳,腰间却挂着一块墨玉牌,牌上一座小山,山下听澜。
听澜山的眼线。
孟关没有动他,在人家的地界上,杀一个盯梢的,是最蠢的买卖,盯梢的死在此处,听澜山转眼就能算出他途经此地,放他走,让他把人跟丢了这四个字带回去,比什么都干净。
只是这道眼线的存在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他登云海候讯的动静,听澜山已经知道了,坊墙上那张悬赏的主人,开始惦记他了。
惦记就惦记吧,孟关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从峡谷另一端掠出,心里把这个仇记在了账上,用不了多久,这位客卿大人就会知道,惦记他,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两日之后,栖霞坊。
他进城的时候,正赶上一桩热闹,坊口牌楼之下,十几个巡界司的皂衣修士围着那面告示墙,墙上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瞧。
墙上,听澜山那张白纸黑字的悬赏,被人揭了。
揭告示的不是旁人,正是巡界司的人,揭下来还不算完,一名头目模样的修士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诸位看清楚了,仙宫有令,自今日起,四洲之内,凡悬赏暗金铃铛者,无论出价几何,一律以私藏界外邪物论,人拿去见界律司,货就地封库,有那不开眼的,尽可以去贴,贴一张,烧一张,贴十张,连人带铺子一块儿烧。”那头目扬声道。
人群嗡嗡地炸开了。
孟关混在人堆里,面无表情地听完,转身走了。
仙宫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前脚出云枢殿,后脚这道令就落到了栖霞坊,看样子不只是栖霞坊,四洲之内,同日同令,这哪里是烧一张告示,这是当着万宗的面,把听澜山的那点心思架在火上烧。
接下来几日,坊里的闲话换了新口。
茶楼里说,巡界司的人上了听澜山,封山三日,客卿通天被仙宫请上云海问话,去了五日,还没有下来。
山下那一万三千名通天界来的修士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已经有几伙人趁着夜色散了伙,被巡界司拿了个正着,如今正一批一批地录档备案。
说这些话的时候,茶客们绘声绘色,谁也不晓得这潭水底下沉着什么,孟关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一句话也没有插。
祸水已经引过去了,剩下的,是仙宫与那位尊者之间的账,他一个字都不必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