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念一动,铃铛自掌心消失,没入小塔六层,与星核、塔檐残片放在一处,小塔二层的石门随之闭合,灰雾封口。
铃鸣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东南角、界心、偏南,三处应和之声在同一瞬失去了回响的源头,嗡鸣的尾音在他识海边缘荡了两荡,悄然散去。
“小塔的隐藏能力还是太强了。”
孟关闭目凝神,小塔深处,星核与铃铛仍旧相触,低鸣如故,只是这鸣音再也不出塔门半步,而他自己隔着塔壁,依然能辨出三处同源的方位,东南的清亮,界心的沉闷,偏南的若有若无,一丝不少。
“它们听不见我手里的铃,我却还听得见它们,从今日起,这张网上,只有我能看见线。”孟关感应了片刻,心里暗道。
他又内视了一遍自身,神魂深处,通天界的那道界印已被小塔洗得只剩最后一线,这一线他特意留着没动,明日站在仙宫的人面前,一个刚从塌了的界面里逃出来的散修,身上就该带着来处的烙印,干干净净,反倒不正常。
第二天孟关站在门口:“此去中洲,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你们三个留在客栈,哪里都不要去。”
“寄息壳省着用,壳是拿气息当柴烧的,动一回手,烧一层壳,我不在的日子里,不许争斗,不许显露出手,坊里有巡界司的暗桩,铜镜照不出你们,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知道,装死嘛。”坤曜蹲在窗棂上,浑不在意地应了。
“你除外,你连日里那身金红火气收一收,夜里别在房顶上晒月亮,前几日坊西有人看见一只火鸟,已经当了新鲜事在传。”孟关看了一眼坤曜说道。
坤曜噎了一下,拿喙梳理羽毛,不吭声了。
“敖青,坊里丹铺书铺,你白日里照旧去逛,只做一件事,接着问,七八年前那个收跨界奇材的碧发客人,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问话的法子我教过你,不问人,问货,问那几样材料后来还有没有别人收,价钱涨跌,流向何处,货的去向比人的去向好问,也不惹眼。”孟关又转向敖青说道。
敖青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婉晴你现在修为太低,好好修炼,玄霄界物资丰富,只要有元石什么都能买到,这些元石给你,多采买一些丹药用来修炼。”孟关说完,递过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元石。
“好,我等你回来。”苏婉晴没说别的,却比任何话都有用。
孟关没接这句话,只把一枚传讯玉符放在桌上:“你们俩出去一下,我跟婉晴有点话要说。”
众人散去,院里只剩下他和苏婉晴。
“仙宫要是问你铃铛呢。”她问。
“问,我就答,答得越多越好,怕的是人家不问,只搜,所以我得让他们觉得,跟我谈,比搜我划算。”孟关望着天井里那方夜空。
翌日天明,孟关独自出了栖霞坊,传送去中洲的传送阵还有一段距离,孟关要先赶到那里才行。
他没有用空影遁赶路,只驾着一道寻常的遁光,贴着云层下方往中洲去。
候讯是去受审的,不是去显本事的,一个刚逃难入界的散修,遁光太快,本身就惹眼。
一路向东,飞了整整两日。
玄霄界的腹地在他脚下一寸寸铺开,栖霞坊那样的边地坊市,越往东越密,到后来坊市连着坊市,渐渐连成带城墙的城池。
城池上空飞舟往来如梭,城头旗杆上挂着宗门的徽记,一座城里竟有三四家宗门并立,护城大阵的灵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淡淡的澄金色。
灵脉的分布更是看得孟关心头暗惊,通天界的灵脉是抢来的、占来的,一家宗门圈住一条便是一方霸主,这里的灵脉却像被人以尺子量过,纵横成网,网上每一处节点都立着殿阁,灵机被梳理得井井有条,连山野之间的游离灵气都比通天界的灵眼浓郁。
上有仙镇,下有万宗。
星图上那八个字,直到此刻才有了实感,这不是一界修士自己长出来的气象,这是有人在极高处画好了格子,万宗在格子里繁衍了不知多少万年,才攒出来的家底。
第二日傍晚,他在半途一座唤作临湍的仙城落了脚,他想亲耳听一听,出了栖霞坊,听澜山那张悬赏的动静还有多大。
动静不小。
临湍城的告示墙上,同样的白纸黑字贴了三张,东墙一张,北市一张,渡口还有一张。
告示底下围着看热闹的人,渡厄丹三个字被人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人口水都响。孟关在茶棚里坐了一盏茶,听到了太多人提起。
邻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修士掰着指头算账,说听澜山这位客卿出手阔绰,入界半年,光是收购稀奇物件撒出去的元石,怕是能填平一条大江,又说他手底下那一万三千人不好管束,前几日有十几个在坊市里强买灵药,被巡界司锁了去,听澜山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客卿客卿,说到底是个客,主人家让他坐着,他才能坐着。”其中一个咂着嘴说道。
孟关放下茶钱起身,心里那张图又补全了一块。
听澜山在人前越是张扬,仙宫眼里那根刺就越是显眼,他原先还怕自己递上去的话分量不够,如今看来,那位尊者半年来自掘的坟,比他想的深。
经过三次传送后,云海到了。
那不是寻常的云,九重金云自平地起,一层叠着一层,直堆到目光尽头,云海之下是一座巨城,城墙以白玉砌成,高逾百丈,城门上书着三个大字,迎仙门。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立着一面丈许高的玉璧,入城的修士行至璧前,璧上自会浮出姓名来历,验明正身,方可放行。
孟关行至玉璧之前,璧面光华流转,照出两行小字,散修,合体后期,栖霞坊巡界司分署挂号待讯。
他动身之前托坊中巡界司分署递的备案文书,已经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