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目十行，而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指腹贴着纸页的边缘，从这一行滑到下一行，
像在摸一件需要确认纹理的材料。
孙明波没有走，站在办公桌旁边，像是觉得接下来可能会需要他做一些事。
他看见李南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不明显，但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轻轻收紧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手指按在纸页的边缘，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再往下翻。
他看了一会儿，把省环保厅那份报告放在左边，
把星城第三方的报告放在右边，把抽屉里华融县环保局那份环评报告拿出来，
三份报告并排摊在桌面上，像三张还没拼完的地图，
各自标着同一片水域的不同颜色。
孙明波看见李南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像是在反复核对一些数字之间的差距，
指腹在同一行数据上反复摩挲，像在辨认一枚模糊的印章。
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桌沿的手指开始微微收紧，
指节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慢慢变浅。
李南把三份报告并排摊开在桌面上，目光从左边缓缓移到右边。
省环保厅的数据，第三方检测公司的数据，
县环保局存档的数据，三组数字摆在一起，
像三个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说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县环保局的报告里，那片区域的各项数值都画着整齐的对勾，
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而另外两份报告的数值之间，
有的差了好几倍，有的甚至不在同一个数量级，
像两把不同的尺子量出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孙明波看见李南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搁在椅背上，
目光还停在那几页纸上，很长时间没有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内极细的电流声。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看到李南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沉的、像是被人往水里按了一下，
等浮上来之后胸腔里还留着那口气的东西。
他看见李南的嘴角紧紧抿着，下颌骨的线条比平时清晰了许多，
像一个正在咬紧牙关的人，那些话在牙齿后面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只等他松开那一下，就会沿着能走的每一条缝隙涌出去。
“他们竟然拿这样的环评报告去糊弄上级，糊弄老百姓。”
李南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他不是在跟孙明波说话，更像是在把一直放在心里的某个念头掏出来放在桌上。
孙明波此时根本不敢接话。
李南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对齐边角，放进抽屉里。
他锁上抽屉，动作不快不慢，然后站起来：
“明波，你把常宽叫到我办公室来。”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孙明波知道，那里面已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立马掏出通讯录和手机，找到号码后拨通了环保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
像是在午后的困倦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拨开睡意：
“喂，哪位？”
孙明波说：
“常局长，您好。
我是县政府办的孙明波，县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县长找我？”
孙明波没有解释，继续说道：
“常局长，请您尽快过来。”
然后挂了电话。孙明波的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急不慢的步伐，
而是一阵急促的、有些凌乱的声响。
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敲响了。
声音也是急的，敲了两下，
像是还没来得及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常宽站在门口，他头发有些乱，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
另一半卡在中间，下摆歪着，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他的脸是红的，在冬天里不多见的红，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像刚跑完一段不短的路。
胸口起伏着，他没有开口说话，先喘了几口气。
李南看着他：
“进来，把门带上。先缓一缓。”
常宽把门合上，没有完全合拢，又重新合了一次，才关严。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下，
又拿起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最后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孙明波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又放下来。
李南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
“常局长，上次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常宽把茶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热从掌心传上来：
“县长，您上次交代之后，我回去就安排了。
局里已经向石佛山那边的几家厂子下发了限期整改通知，
要求他们在规定期限内完成环保设施的升级改造。”
李南看着他：
“下发了，然后呢？”
常宽的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然后...就是让他们限期整改。”
李南说：
“常局长，我说的不是有没有下文，
是那几家厂子现在还在不在生产。”
常宽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动了一下：
“县长，整改需要时间，厂子里也有订单要赶，完全停产的话...”
李南说：
“他们停了吗？”
常宽没有马上回答，几秒的沉默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没有溅起水花，但沉下去了。
“目前还、还没有完全停。”
李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常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
像是在用那口茶给自己的话加一点缓冲：
“县长，这些厂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有些是咱们县里的老企业，就业压力大。
要是说停就停，工人怎么安置？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南把抽屉打开，拿出两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