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局长，你先看看这个。”
常宽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报告，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什么。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
手指停在纸页上，像是卡在了某个数字那里，没有再往下挪。
他又翻了一页，然后停下来，把报告合上，
放在桌面上的动作比打开的时候重了一些，但没有发出声响。
“县长，这份报告我能问一下是哪里来的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报告是省环保厅出的，还有一份，是星城的一家第三方检测公司出的。”
常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报告的封面上，
像是那些字正在自己往回收缩，缩成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手从报告上拿开，像是那纸页烫手：
“这些数据，跟环保局之前掌握的情况确实有一些出入。”
李南好气道：
“常局长，你刚才说的是‘出入’？
你说的‘出入’是这种数据上的差异？
省厅的检测结果跟你们存档的报告对比一下看看。”
常宽没有再说话，额头上有汗。
办公室没有暖气也没有开空调，
但他额角那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往下淌，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逼出来的，不是热的，
是被那些数字和那个正在看着他的人一起从皮肤下面烘出来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常局长，你在这份环评报告上签过字。”
李南说道。常宽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动：
“县长，当时审批的时候，是按照当时的政策来的...”
李南反问道：
“常局长，我现在不问你怎么签的字。
我问你，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常宽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手背的皮肤绷得很紧，像在努力撑住什么。
憋了一会他开口说道：
“县长，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对这几家厂子进行关停。
先停水停电，封存生产设备，再启动环保处罚程序。
环评不达标，就不允许复工。”
他说完之后，像是那些话已经把他能用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像一个已经把最后一枚筹码推到桌面上的人，
在等着庄家翻开底牌。
李南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报告：
“常局长，关停不是做样子。
我要的是结果。我给你三天时间，
把石佛山那几家污染严重的厂子关停情况报到我这里来。”
常宽说：
“县长，您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处理到位。”
李南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报告收好，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锁抽屉：
“常局长，你回去忙吧。
三天后，我等你的汇报。”
常宽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迈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肩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被刻意压住了。
孙明波一直站在门口旁边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看了看李南。
李南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笔，
翻开桌面上一份文件，继续往下看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口，也没有急着走。
常宽从李南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脊梁骨还是挺得挺硬的。
他端着步子走过走廊，跟迎面碰上的一个科员点了下头，脸色如常。
直到走下楼梯，拐进一楼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领口，
他才感觉到后背一层细密的汗已经把里面的短衫浸湿了，
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走到后座旁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让司机马上发动。
他看着中控台伟人的铜像，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是从那间办公室里活着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让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名。
车子启动后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
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拨了第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子烟酒浸润多年才有的沙哑：
“常局，是不是环评的事儿有眉目了？”
常宽没有寒暄：
“裴老板，你现在在哪？
我这边有点急事，你把刘老板他们几个都叫上。
对，还是那个茶楼，马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从常宽的语气里品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儿：
“行，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