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一下，
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又堆出笑容来：
“我这人就是爱交朋友，跟省里市里一些领导关系都还不错。
石佛山那边的事，大家相互帮衬，日子都好过。
李县长，您刚到华融，很多情况还不熟悉，
有些事，没必要太较真。您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还是笑眯眯的，像是在聊家常，
“我这个厂子，也是华融的老底子了，
工人都是本地人，一年到头也交了不少税，对县里是有贡献的。
如果您这边能高抬贵手，我裴大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手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包装好、
正在等一个合适时机被拆开的礼物：
“李县长，我跟您交个底。
您刚来，各方各面都需要支持。
我这边，不会让您白忙活的。
等厂子的事稳了，您在这个位置上的工作，也能更顺当。
这个数，您看行不行？”
他说的时候，语气像是已经铺好了路，就等他点头。
李南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掌，
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看那个数字。
他嘴角动了一下：
“裴老板，你这个数，是你自己定的，还是有人让你带的？”
裴大发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李县长，您这话说的——是我自己想表达的诚意。”
李南说：
“裴老板，如果我不同意，
非要关停那些环评不合格的厂子呢？”
裴大发的表情没有变——他那张胖脸上还是挂着笑，
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有继续往外扩。
“李县长，您说笑了。
我这个厂子虽然不大，但也是华融的老企业了。
关停？那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一下，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搁在膝盖上，那枚金戒指在日光灯下微微闪了一下，
“我在华融干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波折。
但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靠的就是‘和气生财’四个字。
县里市里，我都有一些老朋友，平时不怎么走动，
但关键时候，打个招呼还是管用的。”
他说“老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提一件很自然的事，
没有刻意加重，但也没有轻描淡写。
“而且，我厂子里那百来号工人，都是周边乡镇的。
真要是关停了，他们失业了，闹起来也不好收场。
李县长您是干大事的人，何必为了这些小事，给自己添麻烦呢？”
他依然带着笑，语气放软了一些，
“再说了，环保不环保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清楚的。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您刚到华融，总得有个适应期。
等您站稳了脚跟，再做这些大动作也不迟。”
他像是在替李南考虑一样，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
“李县长，省里市里都有人在。
我这个厂子能开到现在，也不是靠运气。
如果您这边能通融一下，以后县里有什么事需要出力、
需要帮忙的，我裴大发绝不含糊。”
他的语气从笑里带话变成了一种更平稳的调子，
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的预案。
他说完，没有立刻等李南回应，
而是低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刚要点上，看了一眼李南，又把烟和打火机放回去了，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补一个“我也是懂规矩的”。
李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语气平和道：
“裴老板，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烟你先收着吧，办公室不让抽。
你那个厂子，我会安排人过去看看，该走的程序一步也不会少。
如果手续齐全、环保达标，谁也不会动你；
如果手续不全、环保不达标，那就按政策办。”
裴大发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那层笑意在脸上维持了片刻，
像一张贴上去的纸被风揭开了边角。
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语气低了几度：
“李县长，您这话，我可就不好接了。”
他的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两秒，
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推翻了之前的所有判断，
给眼前这个年轻人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标签贴上。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那行，李县长您忙，我先走了。
改天有空，再来看您。”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县长，我刚来华融的时候，
也见过不少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
大部分人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两年就调走了，
希望您能坐得更久一些。”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比他推门时重了一些，但不响，
像是被一只手在最后一刻按住门板让它缓缓合拢，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李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裴大发的烟和打火机还留在桌面上，打火机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李南的目光在那只打火机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
像是那件东西还不够完整，还缺一些缝线才能看清它缝着的那张底牌。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孙明波的内线：
“明波，你去查一下石佛山那边那家叫作大发印染厂的底子，
什么时候建的、手续齐不齐、之前有没有被查过。
查到了直接报给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李南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孙明波推开李南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两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封口贴了两道封条，边角还有骑缝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李南面前：
“县长，石佛山那边的取样检测结果都回来了。
省环保厅的、星城那家第三方检测公司的，两份都在里面。”
李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档案袋拆开，
把两沓报告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移动，像是在检查一份他早已心中有数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