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堂之后，甘宁走出大堂，凌操正倚在廊柱上等他。
凌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件锦袍，点了一下头，没有笑。
甘宁也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一刀，砍得好。
凌操偏了一下头：怎么？
甘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脸，看了一眼廊外的夜色。远处是黑沉沉的江面，看不清楚对岸。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要不是那一刀，老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趴着，还不知道自己往哪跑。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一刀把老子砍醒了。
凌操听着，没有接话。两个并肩走了一段，廊下的影子从一盏灯笼移到下一盏灯笼，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凌操忽然开口：你夺船的手法也不赖。
那是老子吃饭的本事。甘宁说。
又走了一段。甘宁忽然又说：你那天说——不该在陆地上饿死——
说到我心坎里了。
凌操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笑，但语气比方才松了些：那你该谢老子。
谢你什么？
谢老子砍得不准。
甘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在这冬夜的冷风里，算是笑了：谢你砍得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没有再说话。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退到身后，把两道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越走越近，快要叠在一起。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那种干净清冽的冷。
岳阳围城，困了四十多天。
起初还能杀马充饥，如今马也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七匹瘦马，其中一匹是文聘的黑马，没有人敢动它。
城楼下的墙根处，士兵们蜷缩着坐着，一人端着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见碗底的纹路，面上飘着几片干枯的菜叶，算是这一顿的全部。
没有人说话。饿到一定程度，说话也费力气。
四十多天被困在这里，没有援军，没有消息，粮仓见了底，马也快杀光了。
但没有人逃。说不清是忠于文聘，还是已经饿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城楼上风很硬，灌进甲胄的缝隙里像刀子刮过骨头。文聘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城外的徐晃大营上。
徐晃的营寨连成一片，从东到西，营垒高筑，旌旗在冬日的天幕下冻得发僵。远远看去，像一座铁灰色的山压在岳阳城外，不动，也不走。
四十多天了，徐晃既不攻城也不挑衅，就那么围着，像是等着城里的粮自己吃完、等着城里的兵自己倒下。
一名军司马走上来，在他身后站定，正是霍笃，他声音压得很低：将军，马上断粮了。
文聘没有回头：还能撑几天？
省着吃，最多支撑到明天。霍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战马还剩七匹。将军那匹黑马，末将没有动。
文聘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杀了它吧，也没有说留着它。那匹黑马跟了他四年，他比谁都清楚，城里的兵现在看着那匹马的眼神——那已经不是一匹马了，是最后一点还没有到绝路的证明。
马在，人就还有一口气撑着。马没了，那口气就散了。
派出去的人，有回来的吗？
霍笃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文聘望着南方。那个方向，他派了四拨人——去找刘磐的、去找甘宁的、去找蔡瑁的、往襄阳送信的。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被困在这座城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祢衡出使荆州，不知道许褚已经宣战，不知道荆州水师被周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知道刘表已经在议和了。他连刘磐撤了、甘宁降了，都不知道。
他成了长沙唯一一座还在守的孤城里，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城外每隔几天都有他的信使被截住。赵云的骑兵绕着岳阳昼夜不停地转，庞德的步卒守死了每一条通往城外的路，徐晃的大营像一把锁扣住了城门的铁栓。
一个人都出不去，一个消息也进不来。
城里的兵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困在这里，粮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冷。
霍笃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将军，荆州那边……会不会出事了？
文聘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每天晚上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连绵的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水师还在吗？刘磐还在打吗？甘宁还在南面吗？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只能自己骗自己：也许是水师小败，也许是刘磐受阻，也许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他不敢想最坏的那种可能——岳阳四面皆敌，而他守的是一座无人在意的空城。
再派三个人。文聘说，绕开大路，翻山过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告诉主公，岳阳还在，文聘还在。
霍笃没有多问，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文聘走下城楼，去了粮仓。
仓里空荡荡的。地面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看不见了。几个士兵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小刀，在刮木桶壁上干结的米浆，刮下来的碎屑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拢着。他们看到文聘进来，站了起来，手里的碎屑没有撒。文聘看着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文聘做了决定。
粮食撑不过明天了。到那时候不用徐晃攻城，城里的人自己就会倒下。与其坐在城里等死，不如明天天一亮就冲出去。
往南走，找甘宁、刘磐大军，汇合在一起，再想下一步。
冲不冲得出去他也不知道，但至少动一下。
一个将领到了绝境，最怕的不是战死，是坐在那里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