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岳阳城门开了。
数千残兵列队出城。文聘走在最前面的,甲胄上蒙着一层灰,嘴唇干裂渗血。
他身后的人也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队伍安静得出奇。只有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用刀刮骨头的声音。
走了不到二里,前方尘头大起。
赵云的两千骑兵横在官道上,列阵整齐,战马喷着白气,甲胄上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云立马阵前,长枪垂地,他的骑兵也没有动。整条官道像被一堵墙封死了。
文聘勒住马。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拄枪当拐的兵、嘴唇裂着血口的兵、甲胄松垮挂在身上的兵——然后他转回来,看向赵云身后的阵列。
他知道打不过。但他退不回去了。退回去也是饿死,不如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往岳阳城的方向来。
赵云侧头看了一眼,收了枪,策马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的骑兵跟着让开了一条路。
满宠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从那条让出来的路中间穿过来,身后跟着十余辆马车,车轮压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青色的旧袍,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单薄。
他在文聘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拱了一下手:文将军,许久不见。
文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家主公让我来,送些东西。满宠说。
文聘的目光落在那些马车上,没有移开:许将军派人围了我的城,又给我送粮?这是什么道理?
满宠笑了一下:围城的是不想与将军交战,送粮的是因为主公担心将军断粮。
他掀开最近一辆马车的草帘,草帘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满宠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刀,随手划开一个粮袋的底部,金黄色的麦粒从豁口里哗哗地流出来,落在地上,在晨光里泛着饱满的光。
五百石新麦,二百斤盐,三十坛酒。满宠蹲下去,抓了一把麦粒递到文聘面前,新麦,秋后收的。主公说,文将军爱吃新麦粥。
文聘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满宠手里那把麦粒,金黄色、干燥、带着新麦的清香——四年前在南阳阴县,他拿新麦粥款待许褚,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满宠的笑意收了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文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文将军,你在这里守了四十多天,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主公让我转告你——
荆州水师已经没了。半个月前,周都督在荆江上游设伏,蔡瑁只身逃回襄阳,荆州水军全军覆没。
刘表已经下令撤军了。长沙的兵已经撤了,刘磐也走了。
甘宁将军——也在数日前归顺了我主。
他停了一下,看着文聘的表情,补了最后一句:将军派出去的那些信使,一个都没走出去。全部被截了。你什么消息都收到,是因为主公不想与你交手。
文聘身后那些士兵开始骚动了。
有人低声说水师没了?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四十多天被困在这里,他们他们以为外面还在打,以为援军还会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外面已经打完了,援军早就撤了,他们守的是一座没有人会在意的空城。
满宠看着文聘,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主说,想请文将军去大营坐一坐。将军还欠我家主公一顿酒。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将军若是能喝赢他,我家主公亲自送将军过江。若是喝不赢……那就在江这边多住几日,等喝赢了再走。”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地上那些金黄色的麦粒吹散了些许。
文聘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兵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粮粮,我收下。酒不急。
满宠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酒不急着喝。坛子封好了,放得越久越香。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将军——你派出去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死。都在我军大营里关着。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随时来领。
说完,满宠策马走了。
文聘翻身下马。他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麦粒。麦粒是凉的,握在手心里干燥而饱满,带着新麦特有的结实触感。
他蹲在那里,攥着那把麦粒,蹲了很久。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刘磐为什么没有消息?甘宁为什么没有回音?水师是不是出事了?他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他守着的这座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
身后霍笃策马靠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将军,这粮……搬不搬?
文聘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把麦粒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粮草搬进城的那天夜里,文聘一个人坐在城楼上,没有睡。
城外徐晃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从东铺到西,在冬夜的寒气里微微地晃着。
他望着那些灯火,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晨光从东面漫上来,把他甲胄上的霜照成了细碎的水珠。
他站起来,走下城楼,找到军司马霍笃,说了一句话:备马。我一个人出城一趟。
霍笃愣了一下:将军要去哪?
江东军大营。
霍笃的脸色变了:将军,那是敌营!末将带人护送你——
不用。文聘打断了他,我一个人去。带人去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霍笃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他弯了一下腰,转身去备马了。
天刚亮透,文聘一个人骑着那匹黑马出了城。官道上有霜,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赵云的两千骑兵还横在昨天的位置上。
文聘策马走近的时候,赵云看了他一眼。
他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的手势,身后的骑兵让开了一条路。
文聘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