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州府大堂,灯火通明。
凌操站在堂中,将甘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长沙南面追起,一路追到湘水入江口,陆上打了,水上打了,两千骑兵打剩两百残兵,最后那人在船上跟他拼了十几合,翻下江去,冻僵了才捞上来。
许褚坐在主位上听着,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凌操,落在堂中站着的那个人身上——甲胄卸了,左肩缠着干布,伤口处隐约有血渗出来。头发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江水的潮气。
那人没有跪,没有抬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截被江水冲上岸的木头,等着人来决定他的去留。
许褚看了他一会儿。
凌操方才说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在我船上拼了十几合,没退半步。
但许褚还知道另一些事。
穿越之前读史书,甘宁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堆不太好看的字眼:轻侠杀人藏舍亡命郡守召之,不至——在巴郡做贼做了好些年,后来才读诸子改过。到了荆州,刘表不爱他,黄祖不用他,到处碰壁,最后才在江东找到了地方。这个人有本事,也有一身的毛病:脾气暴,嘴臭,不把人放在眼里,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
刘表不要他,是因为刘表想用他,又不想被他扎着。黄祖不用他,是因为黄祖怕他扎着自己。
许褚看着堂中站着的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心里想:我找的不是一个好管的人,我找的是一个能打的人。毛病可以慢慢磨。本事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人我要了。许褚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许褚站起来,走到甘宁面前。堂中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动作。
他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披在了甘宁肩上。
锦袍落在肩头的那一刻,甘宁明显愣了一下。袍子还带着体温,暖的,像江边凌操递过来的那块干布,但比那块干布重得多——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放了一样他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甘宁抬了一下头,看了许褚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许褚退后半步,看着他,说了一句:刘表有锦帆猛将而不用,荆州水军安得不败?
甘宁没有接话。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今日我得锦帆将军,许褚说,日后长江大河,便是江东水军的天下。
锦帆将军。
甘宁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在荆州待了大半年,听过无数声锦帆贼。
襄阳士族更不必说。他们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一张口,巴蜀口音一出来,那些士人的眉毛就微微动一下——那种果然是粗人的、极细微极有教养的反应。
刘表礼遇天下名士,可甘宁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只是一个有用的贼。凌操说不该在陆地上饿死,许褚方才又说锦帆将军——前者说他的处境,后者说他的身份。一个定他的命,一个正他的名。
锦帆将军这四个字从许褚嘴里说出来,跟荆州那些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一样。
许褚的语气平平的,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你是将军,你本就是将军,你配得上这四个字。
甘宁的手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半生漂泊,他在刘表帐下始终是锦帆贼——一个出身草莽、言语粗鄙的可用之人。可许褚说的锦帆将军,把他从变成了。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甘宁后退一步。他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的一声。
老子——他开口,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改了口,我。斩了朱治,射杀了陈端,程普也是我重伤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谁。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将军若是要我偿命——下手快一点,老子怕疼。
堂中安静了一瞬。
堂中安静了一瞬。
史涣站在侧面,手按在了刀柄上。没有拔,但指节发白。朱治是他认得的,当年跟着孙坚打过仗的旧人。他看着甘宁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许褚没有看史涣。
他看着甘宁,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孙策那边,自有我去说。
他停了一下。甘宁跪着没动。
你杀了孙策的人,那是你跟孙策的事,不是我跟孙策的事。许褚说,但你到了我帐下,便是我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甘宁面前,低头看着他:日后在军中见了孙策——不主动惹事。但遇事,也不能畏事。
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像是随口说的,但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子的兵、老子的将,没有孬种。
甘宁跪在那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听到了老子的兵。
他在荆州待了几个月,刘表不会说老子的兵,刘磐不会。他们跟他说话的时候都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怕沾上什么。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是我的人。
甘宁的额头慢慢低了下去,贴在了地面上。
整个人的脊背弯下来,像一堵墙终于塌了。
堂中无人催促。
甘宁额头贴着地面,贴了很久。灯油在盏里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哔哔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
甘宁,拜见主公。
凌操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听到拜见主公四个字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好。江东水军第一猛将的名头,我让给你了。
甘宁站起来。肩上的锦袍滑了一角,他伸手拢了一下,拢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史涣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看了甘宁一眼,没有说话,转身退出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