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家的竹楼在寨子东头靠近山脚的位置,相对僻静。楼前晾晒着一些草药和兽皮,火塘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看起来与寨子里其他猎户人家并无不同。
阿雅嬷嬷带着紫眸女子来到竹楼前,轻轻敲了敲虚掩的竹门:“阿吉?阿吉在家吗?”
里面没有回应。
阿雅嬷嬷又喊了两声,还是安静。她皱了皱眉,回头对紫眸女子道:“这孩子,病刚好些,可能又睡下了。”说着,她推开竹门。
竹楼内光线昏暗,只有火塘里跳跃的火光提供些许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和……一丝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紫眸女子一踏入竹楼,眉头便立刻蹙起,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视。
阿吉果然坐在火塘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火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阿吉?”阿雅嬷嬷走上前,声音放柔了些,“你好些了吗?婆婆让我来看看你。”
阿吉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阿雅嬷嬷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阿吉侧面,低头看去,只见阿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蜡黄,颧骨突出,短短几日竟瘦脱了形。
“阿吉!”阿雅嬷嬷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别碰他。”紫眸女子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同时她一步上前,挡在了阿雅嬷嬷身前。
阿雅嬷嬷吓了一跳,收回了手。
紫眸女子站在阿吉面前,暗紫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在她的“视线”中,阿吉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丝线缠绕,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阴毒的精神烙印与诅咒的混合体,源头正是他手中那块无意识摩挲着的暗沉石头。丝线深深刺入阿吉的眉心、心口、四肢百骸,如同提线木偶的操控丝,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抽取他的生机与魂力,同时将某种混乱、暴戾、充满恶意的意念灌输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的魂魄已经十分虚弱,如同风中残烛,大部分意识被压制、侵蚀,只剩下一点本能维持着身体的生机。而那诡异的笑容,并非他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背后操控者通过诅咒丝线传递过来的、对猎物状态的“欣赏”与嘲讽。
“他被咒术操控了,魂魄受创,生机被窃取。”紫眸女子声音冰冷,“那块石头,是媒介,也是阵眼的一部分。”
她目光落在那块暗沉石头上。石头不过鸡蛋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暗沉近乎黑色,但在她眼中,石头上那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的血管,不断吸收着从阿吉身上抽取过来的生机与魂力,然后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系,传递向未知的远方。石头的核心,更蕴藏着一股隐蔽而阴毒的诅咒之力,与林默体内那股异力、与冷清秋眉心的诅咒印记,隐隐同源!
果然如此。对方早就将触手伸进了青峒寨,利用阿吉这个“病愈”归来的寨民作为媒介和载体,将诅咒与窥探的种子埋下。祭司婆婆在为林默和冷清秋探查时,很可能触及了某些关键,或者尝试驱除他们身上的异常,结果引动了阿吉身上这块“蚀骨石”中暗藏的诅咒,遭到反冲,心神受创昏迷。而林默体内被强行引动的“万虫钥”碎片异动,恐怕也与这块石头,或者说与石头背后的操控者,脱不开干系。
好精密的算计,好阴毒的手段!不仅利用了寨民,更将诅咒伪装成“山魈冲撞”的后遗症,若非她身为巡蛊使,灵觉敏锐,对这类邪术气息格外敏感,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端倪。
“那……那现在怎么办?”阿雅嬷嬷看着阿吉呆滞的样子,又惊又怒,“是谁?是谁这么狠毒,对阿吉下这样的手?他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啊!”
紫眸女子没有回答。她缓缓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极其凝练的淡银色光芒亮起,如同寒夜里的星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靠近阿吉手中的那块暗沉石头,并非要触碰,而是悬停在石头表面一寸之处,以自身精纯的灵力去感知、试探石头内部的结构与那诅咒之力的运行轨迹。
淡银光芒与石头表面那流动的暗红纹路刚一接触,异变陡生!
石头猛地一震!表面的暗红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阴冷、怨毒、充满侵蚀性的诅咒之力如同毒蛇般顺着紫眸女子探出的灵力感应,逆袭而上,狠狠撞向她的指尖!更有一股尖锐恶毒的精神冲击,沿着无形的联系,直刺紫眸女子的灵台!
“哼!”紫眸女子闷哼一声,早有防备,指尖淡银光芒瞬间由柔和转为锐利,如同利剑般将那逆袭的诅咒之力绞碎,同时灵台处一道银色屏障升起,挡住了那精神冲击。
但与此同时,一直呆坐不动的阿吉,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空洞的双眼瞬间被血红充斥,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扭曲成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他手中的石头血光更盛,疯狂地抽取着他最后的生机,甚至开始燃烧他的魂魄本源!
背后的操控者,眼见媒介被发现,竟是要强行催动诅咒,彻底毁掉阿吉这个“棋子”,同时重创试图探查的紫眸女子!
“放肆!”紫眸女子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却不是攻向石头或阿吉,而是凌空划出一道繁复玄奥的银色符文,直接印向阿吉的眉心!
“封灵镇魂,溯本归源!”
银色符文没入阿吉眉心的刹那,他身体的剧烈抽搐戛然而止,眼中血光迅速褪去,重新变得空洞,但那股疯狂抽取生机的力量被强行截断了大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几乎在符文印入的同时,紫眸女子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对着那块暗沉石头虚虚一按!
“剥离!”
一股无形的、带着强大禁锢与净化意味的力量笼罩而下,将石头与阿吉手掌之间的联系强行切断!石头表面的血光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毒蛇,疯狂挣扎、扭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却无法突破那无形力量的封锁。
紫眸女子脸色更加苍白,眉心那点暗红光斑剧烈闪烁了一下,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灵台传来,让她眼前微微一黑。强行运转灵力施展秘术,对她此刻被蚀心蛊纠缠的身体负担极大,几乎牵动了蛊毒。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左手一引,那块被无形力量禁锢住、兀自颤动不休的暗沉石头,便缓缓漂浮起来,落入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银色金属与玉石镶嵌而成的扁圆盒子中。盒盖“咔哒”一声合拢,表面流动的银色纹路立刻亮起,将盒子彻底封死,隔绝了内外一切气息与能量波动。
竹楼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阿吉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
阿雅嬷嬷被刚才电光火石间的一幕惊呆了,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扶住瘫软的阿吉,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惊又急:“姑娘,阿吉他……”
“暂时死不了。”紫眸女子收起银盒,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但魂魄受损严重,生机耗竭大半,需要静养和大量滋补魂力、生机的药物,能否完全恢复,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走到火塘边,目光扫过阿吉之前坐着的地方,以及周围的墙壁地面。暗紫色眼眸中银光微闪,她能“看”到,之前缠绕阿吉的那些暗红诅咒丝线,在石头被剥离、联系被切断后,大部分已经溃散,但仍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残留,如同看不见的尘埃,飘散在空气中,附着在竹楼的地板、墙壁上。
“这栋竹楼,暂时不能住人了。”紫眸女子对阿雅嬷嬷道,“诅咒之力有残留,虽不致命,但长期接触对普通人有害,尤其是体弱或心神不宁者。找几个人,将阿吉抬到干净通风的地方安置,请寨子里的药师仔细诊治,以安神补魂的药材为主。这栋楼……最好暂时封存,等我腾出手来,再做净化处理。”
阿雅嬷嬷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她看向紫眸女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畏。刚才那神奇的手段,那直面诡异诅咒的从容,都让她明白,这位紫眸女子绝非寻常人物,蒙山头人说得对,这是一位“有大本事”的贵人。
“另外,”紫眸女子补充道,“寨子里,尤其是最近接触过阿吉,或者去过老药谷附近的人,都要留意观察。若有出现精神恍惚、噩梦连连、无故虚弱或性情大变的,立刻告诉我。还有,加强对祖祠和偏楼(林默、冷清秋所在)的守卫,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姑娘!”阿雅嬷嬷郑重应下,匆匆出去喊人。
紫眸女子独自留在竹楼内,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山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甜腥与晦暗。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和起伏的群山,手中轻轻摩挲着那个封存了“蚀骨石”的银盒。
石头被剥离,阿吉这个媒介暂时失效,背后操控者与青峒寨之间的这条“线”被斩断了。但这只是治标。林默体内的异动,冷清秋加重的诅咒,祭司婆婆的昏迷,都说明对方的后手不止这一处。而且,对方显然对青峒寨、对碧玉天蚕一脉的传承、对“万虫钥”碎片极为了解,甚至可能就隐藏在附近,或者通过某种远程手段持续窥探、施加影响。
当务之急,是稳住林默和冷清秋的状况,唤醒祭司婆婆。只有祭司婆婆苏醒,才能知道她昏迷前到底探查到了什么,才能更准确地判断林默和冷清秋的问题所在,也才能借助祖祠中可能保存的古老记载与传承之力。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盒。或许……可以从这块“蚀骨石”入手,尝试反向追踪或解析其上的诅咒与联系,获取更多关于施术者的信息。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且有一定风险。
体内的蚀心蛊再次传来隐隐的悸动,提醒她自身的危机也并未解除。
山风更急,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风雨欲来,而她必须在这风雨彻底降临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偏楼内。
木青一直守在冷清秋身边,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探探她的鼻息,摸摸她的额头。冷清秋的体温越来越低,眉心的暗青色印记颜色深得发黑,如同一个通往幽冥的孔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木青的心紧紧揪着,她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冷清秋冰冷的脸颊和双手,又将自己带着体温的外衣盖在冷清秋身上的厚毯外,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阿图和另外两个守谷寨的猎手守在门口和窗边,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也不时担忧地看向屋内。
角落里,林默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空洞地望着前方。但不知是不是木青的错觉,她感觉林默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紧绷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的频率也略微增加,喉咙里发出的呓语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焦躁不安。
是因为冷姑娘情况恶化吗?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木青想起紫眸女子离开前的嘱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更加警惕地留意着林默的动静。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突然,一直呆坐的林默,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林警官!”阿图低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
“别动!”木青急忙喊道,想起紫眸女子的警告。
林默并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向前倾着身体,双手撑在地上,头颅低垂,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更加扭曲的呓语声。那声音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仿佛在极力想要说出什么完整的词语,却又被无形的力量阻隔、扭曲。
“钥匙……锁……契约……血……”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挤出,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木青听得心惊肉跳。钥匙?锁?契约?这似乎在印证紫眸女子关于“万虫钥”和古老契约的说法。
更让她心惊的是,林默低垂的脸上,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竟然缓缓抬起,看向了她——或者说,看向了她身边的冷清秋!
那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而是混合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与愧疚?虽然依旧浑浊,却让木青瞬间感到心脏被攥紧。
“冷……清秋……”林默的嘴唇艰难地蠕动,吐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记得冷清秋!他的意识在挣扎,在试图冲破那层笼罩他的黑暗与混乱!
木青又惊又喜,但下一刻,林默眼中的那丝清明迅速被更加浓郁的痛苦和暴戾取代!他双手猛地抱住头,发出压抑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似乎有暗金色的微光与暗红色的阴影在激烈冲突、流转!
“啊——!”林默终于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仰起头!
就在他仰头的刹那,木青惊恐地看到,林默的双眼之中,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与一点暗红色的血芒同时亮起,如同两颗对撞的星辰,在他的眼眸中激烈交锋、吞噬!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乱而强大的气息从林默身上爆发出来!那气息中既有“万虫钥”碎片的古老威严,又有那股入侵异力的阴毒暴戾,两股力量以林默的身体为战场,疯狂碰撞!
偏楼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压抑,竹制的墙壁和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阿图和两个猎手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冷清秋眉心的暗青色印记在这股混乱气息的刺激下,骤然爆发出更加浓烈的阴寒黑气,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甚至开始侵蚀覆盖在她身上的厚毯和木青的外衣!
木青被那黑气触及手臂,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和眩晕,吓得连忙缩回手。
“不好!”阿图强忍着不适,想要冲过来帮忙。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清风般卷入,瞬息间便挡在了冷清秋的竹榻前,正是去而复返的紫眸女子!
她脸色苍白,额角带着细汗,显然匆匆赶回。但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左手一挥,一片柔和的淡银色光幕将冷清秋连同竹榻笼罩在内,暂时隔绝了那股阴寒黑气的蔓延,同时也将林默身上爆发的混乱气息挡在外围。
她的目光落在仰头嘶吼、双眼金红光芒激烈冲突的林默身上,暗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魂战场,灵钥暴走……”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凝重,“再这样下去,他的魂魄会被彻底撕裂,或者……被那股异力完全污染占据!”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干预,稳住林默体内暴走的两股力量,尤其是要压制、驱除那股入侵的异力!
紫眸女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匆忙赶回和动用灵力而再次躁动的蚀心蛊,右手抬起,指尖淡银色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暗金色光泽。
她要以巡蛊使的秘术,结合自身对“契约”与“虫钥”的些许理解,尝试强行切入林默体内的“战场”,助他的本我意识一臂之力,压制异力!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点向林默眉心,强行建立灵力链接的刹那——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青峒寨上空爆响!
雷光刺破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整个寨子照得一片惨白!
几乎在同一时刻,寨子深处,那座古朴的祖祠竹楼方向,传来一声苍老、痛苦、却又带着无尽威严与愤怒的嘶鸣!那声音并非人声,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灵的咆哮,穿透雷声,响彻在每一个寨民的心头!
碧玉天蚕!那是碧玉天蚕守护灵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浩瀚、古老、充满生机却又带着悲愤与哀伤的磅礴气息,如同苏醒的巨龙,从祖祠竹楼中冲天而起,与天空中翻滚的雷霆隐隐呼应!
紫眸女子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望向祖祠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碧玉天蚕……苏醒了?不,这气息……它在痛苦?在……抗争?!”
偏楼内,被银色光幕笼罩的冷清秋,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心那暗青色的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浓郁黑光,竟隐隐与祖祠方向那股悲愤哀伤的气息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而仰头嘶吼的林默,双眼中的金红光芒也在这两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与那两股冲天而起的磅礴气息冲击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整个青峒寨,在这雷声、嘶鸣、古老气息与诅咒黑光的交织碰撞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末日降临般的巨大动荡与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