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谷寨的号角声低沉而急促,在清晨的山谷间反复回荡,搅动着尚未散尽的薄雾。寨门大开,一队队精悍的猎手和战士鱼贯而出,他们沉默而迅速,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坚毅和即将面对恶战的凝重。武器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各种驱虫避邪的药囊和古老的符器随身携带。
蒙山头人身披一件陈旧的、绣有奇异鸟兽纹饰的皮甲,手持一柄沉重的黑铁长矛,走在队伍最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山林,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身后,是重新包扎处理过伤口、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巴隆、阿岩和巴朗。再后面,是数十名守谷寨最精锐的战士,以及药师婆婆亲自挑选的、背着硕大药箱的四名弟子。
队伍的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驰援鹰愁涧隘口,接应被困的张成、岩鹰等人,同时寻找机会,突入邪恶洞穴,捣毁母蛊,终结这场祸患。
而在主力队伍出发的同时,两匹快马载着两名最熟悉山路的猎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青峒寨的方向绝尘而去。他们的怀里,揣着蒙山头人和药师婆婆联名写就的、详述了一切发现的紧急信件,以及冷清秋口述、关于林家、钥匙和契约的关键提醒。
寨门在队伍后缓缓关闭,留下了必要的守卫和妇孺。木楼窗前,冷清秋静静地看着队伍消失在远山的雾霭之中,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手中,握着一个用软木塞封紧的细小竹筒,里面是药师婆婆亲手调制的“燃血固魂散”。竹筒触手微温,仿佛里面封存着不稳定的火焰。婆婆再三叮嘱,此药霸道,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且服用后必须立刻静卧调息,引导药力,否则反噬更烈。
冷清秋将竹筒贴身收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承诺。她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在木青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木楼顶层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小露台。这里原本是晾晒药材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木青,麻烦你,去帮我找几样东西。”冷清秋倚着栏杆,远眺鹰愁涧的方向,虽然雾气阻隔,什么也看不清,“一盆清水,最好是从寨中那口古井新打上来的。一把小刀,要锋利。还有……一小块干净的、没有染色的白布。”
木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很快,东西都齐备了。
冷清秋让木青将水盆放在露台中央,自己则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让她额角冒出了细汗。她先用清水洗净了双手和小刀,然后用白布仔细擦拭干。
“冷姑娘,你这是要……”木青忍不住问道。
“做一个简单的感应。”冷清秋没有过多解释,她用左手紧紧握住胸前的木蝉,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将因为伤势和距离而变得极其微弱的灵觉,缓缓集中起来。
这不是要去探查远方险地,那样做无异于自杀。她只是尝试着,以木蝉为媒介,以自身与林默之间那神秘的魂契联系为隐约的坐标,去感知这片天地间,是否存在某种……与木蝉、与林家血脉、或者说与“钥匙”相关的、异常的波动或共鸣。
她知道这很冒险,也很可能徒劳无功。她的灵觉太弱,距离太远,干扰太多。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动去做的事情。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守谷寨的援军和青峒寨的回音上。她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去“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冷清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住木蝉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沿着脸颊滑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觉如同风中残烛,在广袤而复杂的能量场中飘摇,捕捉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混沌和无处不在的、源自鹰愁涧方向的、令人不安的晦涩扰动。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放弃时,一直紧贴掌心的木蝉,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流转,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般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震颤!
冷清秋精神一振,强忍着脑海中的眩晕和刺痛,将最后一丝微弱的灵觉,沿着木蝉震颤提示的方向“延伸”过去——不是真的延伸出体外,而是循着那冥冥中的一丝感应。
模糊、破碎、断续的画面和信息,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勉强涌入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一片被灰暗雾气笼罩的山林,雾气深处,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她“听到”了细微的、仿佛虫豸爬行又似低语呢喃的窸窣声,从某个潮湿黑暗的洞穴深处传来……她“感觉”到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落在了她手中的木蝉上?或者说,是落在了与木蝉气息相连的某个“存在”上?
是怨蛊蛹残存的意念?还是……古道深处那只被污染的同心铃?亦或是……鹰愁涧下那正在“注视”着一切的母蛊,或者说,操控母蛊的“无面尊主”?
最让冷清秋心头一紧的是,在这些混乱感知的边缘,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那气息充满了疲惫、紧张和一种决绝的警惕,隐匿在雾气和山林中,位置……似乎就在虫皇古道入口附近,但又有些飘忽不定。
是阿夏她们?还是接应的猎手?她们还活着!但处境显然不妙!
“嗬……”冷清秋闷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灵觉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涣散。她身体一晃,向后软倒,被一直紧张守在一旁的木青及时扶住。
“冷姑娘!你没事吧?”木青焦急地呼唤,只见冷清秋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呼吸急促,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
冷清秋靠在木青怀里,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起手,指了指鹰愁涧的方向,声音虚弱却清晰:“古道入口……东北方……大约……一里外……有片……有片长满‘鬼哭藤’的乱石坡……阿夏……她们可能……在附近……有东西……在找她们……”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勉强拼凑出的信息。鬼哭藤是一种喜欢生长在阴湿背光石缝中的藤蔓,风吹过时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在这片山区并不罕见。
木青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充满担忧:“冷姑娘,你……你刚才动用灵觉了?婆婆说……”
“我没事……”冷清秋摇摇头,强撑着坐直身体,“只是……有点累。木青,这个消息……必须告诉蒙山头人他们……或者……去接应阿夏的队伍……”
可是,大队人马已经出发,方向是鹰愁涧正面隘口,与古道入口方位不同。而寨子里,只剩下必要的守卫了。
“我去告诉守卫队长!”木青当机立断,“他们或许能派几个人过去看看!”
“小心……”冷清秋叮嘱道,她看着木青匆匆跑下楼的背影,重新靠回栏杆,疲惫地闭上眼睛。刚才那短暂的感应,消耗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此刻脑中如同针刺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心中却稍微安定了一些。阿夏还活着,而且似乎凭借着丰富的山林经验,带着依兰她们暂时躲过了直接的搜捕。只要救援及时赶到……
然而,冷清秋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勉强感应到阿夏她们大致方位的同时,在虫皇古道入口附近那片长满“鬼哭藤”的阴暗乱石坡深处,情况远比她模糊感知到的要凶险。
阿夏背靠着一块冰凉潮湿的巨石,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之前与怨蛊蛹对抗时留下的暗伤,此刻在阴冷环境和过度紧张下,隐隐作痛,几乎无法抬起。她的左手紧握着短刀,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如同被困的母豹,锐利而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藤蔓交织的石林。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由几块倾斜巨石天然形成的、仅容两三人容身的狭窄凹坑里,木青(此木青非彼木青,是守谷寨的木青姑娘)正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依兰,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着石缝里渗出的阴冷湿气。依兰的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木青自己的脸色也很差,带着奔波和恐惧留下的苍白,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不时用手探探依兰的额头和脉搏,将最后一点提神的药膏抹在她的太阳穴。
她们在这里已经躲藏了大半夜加一个清晨。原本负责在古道口接应的两名守谷寨猎手,在她们出来后不久,就遭遇了不明袭击,一人重伤,一人拼死带着她们逃到了这片相对隐蔽的乱石坡,然后也因伤重和中毒倒下了,此刻躺在另一边,气息奄奄。
袭击者并非那些被控制的“傀儡”或怪物,而是一种更加诡异难防的东西——仿佛是从雾气本身、从阴影里、甚至从那些湿滑的岩石和藤蔓中滋生出来的、半虚半实的暗影!它们行动悄无声息,能够穿透普通的物理障碍,专门攻击活物的心神和阳气,被它们触碰到,会感到刺骨的冰寒和强烈的眩晕、恶心。
阿夏凭借守陵人血脉的微弱感应和丰富的山林经验,才勉强带着大家躲过了几次暗影的搜索,找到了这个天然凹坑。但她也知道,这里并非绝对安全。那些暗影似乎能循着生人的气息和“热量”缓慢追踪,而且,这片乱石坡本身,也透着一股不祥。那些“鬼哭藤”在无风的情况下,也会偶尔自行蠕动,发出低低的呜咽,藤蔓深处,似乎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更让阿夏忧心的是,依兰的状况在恶化。不仅仅是心神受创昏迷,她的体温在持续降低,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暗青色的脉络在缓慢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血管悄无声息地侵蚀。这绝不仅仅是怨念侵蚀那么简单,很可能与那只被污染的同心铃,或者怨蛊蛹最后注入古铃的那道血线有关。
她们必须尽快得到救治,否则依兰凶多吉少。但外面危机四伏,暗影游弋,她们又带着三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依兰和两名重伤猎手),贸然离开这个临时藏身地,风险更大。
阿夏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唯一能对那种暗影造成些许威胁的短刀——刀身上涂抹了她仅剩的一点混合了自身精血的特殊药粉,在之前击退一道暗影时已经消耗了大半。她又摸了摸腰间,惊蛰粉已经用尽,其他装备也所剩无几。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阿夏心中焦灼,思考着是否要冒险拼死一搏,尝试向守谷寨方向突围时,她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雾气中,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规律的特殊哨音!
那哨音模仿着山中一种常见鸟类的啼鸣,但节奏和转折处,却带着守谷寨猎手之间联络的特定暗记!
是寨子里来人了?!阿夏精神陡然一振,但随即又升起警惕。会不会是敌人模仿的陷阱?
她凝神细听,哨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而且变换了另一种节奏,那是询问安全和方位的暗号!
是真的!寨子里的援军到了!而且听哨音的方向和距离,似乎就在乱石坡外围,正在搜寻她们!
阿夏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手臂的剧痛,从怀中掏出一个同样用特殊木材制成的小巧哨子,凑到唇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手指按住特定的孔洞,鼓足胸腔中最后的气力,吹出了一段短促、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回应哨音!
哨音在布满雾气的乱石坡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藤蔓间的夜枭,扑棱棱飞走。
远处,搜寻的哨音戛然而止。片刻的寂静后,一阵更加急促、却带着明确欣喜意味的哨音传来,同时,隐约传来了快速穿行在乱石和藤蔓间的脚步声,正朝着她们藏身的凹坑方向迅速靠近!
阿夏紧握短刀,示意身后的木青(守谷寨)做好准备,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几个矫健而熟悉的身影,拨开浓密的鬼哭藤,出现在凹坑前方。
为首的,正是去青峒寨送信后匆匆赶回、又奉命前来搜寻接应的巴隆!他身后跟着阿岩和另外两名守谷寨的好手。
看到凹坑内阿夏狼狈却依旧挺立的身影,以及她身后昏迷的依兰和重伤的同伴,巴隆眼中瞬间涌上激动和痛惜。
“阿夏!你们怎么样?”巴隆急步上前。
“还死不了。”阿夏见到自己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身体晃了晃,被巴隆及时扶住,“依兰情况很糟,他们两个也撑不了多久。外面……那些影子是什么?”
“是‘雾影蛊’,母蛊怨瘴催生的邪物,专吸生灵阳气。”巴隆快速解释,同时示意阿岩和另外两人立刻检查伤员,准备担架(简易的),“寨子大队人马已经去鹰愁涧了,我们奉命专门来找你们!这里不能久留,雾影蛊会越来越多,快,带上人,我们立刻撤!寨子里的药师也来了,就在外围接应!”
听到有药师接应,阿夏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在巴隆等人的帮助下,重伤的猎手被小心抬上简易担架,依兰由木青(守谷寨)和另一人背负,阿夏也被搀扶着。
一行人迅速而谨慎地离开了这片诡异的乱石坡,向着守谷寨的方向撤退。沿途,他们果然遭遇了几次雾影蛊的袭扰,但在巴隆等人有备而来的特制火把和药粉驱赶下,有惊无险地摆脱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已经能看到前方接应药师点燃的指引篝火时,被木青(守谷寨)背负着的、一直昏迷的依兰,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或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状态!一股冰冷、怨毒、与周围雾气同源的气息,从她身上骤然散发出来!
“小心!”阿夏最先察觉不对,厉声示警!
但已经晚了。
“依兰”猛地抬起头,漆黑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前方篝火旁正在配药的、守谷寨药师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喉咙里发出沙哑扭曲的声音:
“找到……你了……‘守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