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秋在祭司婆婆木楼的偏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窗外透进昏黄光线,空气弥漫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香。她动了动,右肩传来重新处理后被药膏温润包裹的钝痛,比昨夜撕裂感好太多但仍沉重无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虚弱感依旧存在。
她尝试运转月华之力,发现经脉依旧晦涩。阴寒诅咒如盘踞阴影的毒蛇,虽被“墨玉续骨膏”和祭司婆婆更强药物暂时压制却未根除,反因昨夜爆发消耗与那缕蛊神本源及自身力量纠缠更复杂难明。不过至少不再失控。
依兰端着小陶罐进来,见她醒来欣喜:“冷阿姐醒了!感觉怎么样?婆婆说你失血不少又强行催动力量伤了元气得好好养几天。”她放下陶罐,里面是冒热气的金黄药粥,“先喝点这个补气血的,婆婆特意吩咐熬的。”
冷清秋撑坐起来,依兰在她身后垫上枕头。她接过陶罐小口喝。药粥温热带着人参和不知名山珍甘甜,入腹升起暖流让她苍白脸色恢复一丝血色。
“谢谢。其他人怎么样了?”
“岩鹰大哥毒已清手臂伤重新包扎,他身体壮歇两天就好。岩豹还在昏迷但婆婆说毒素已控制无生命危险,只需时间慢慢拔除余毒恢复。阿朵妹子巫力消耗过度睡一觉早上就活蹦乱跳了,这会儿在外帮木青姐姐晒草药。”依兰在床边竹凳坐下,清澈眼眸看着冷清秋带着敬佩后怕,“冷阿姐昨天太险了。阿朵后来跟我说当时她都吓懵了不知怎么就唱出那段‘清灵谣’,那是她婆婆教她只在最危险时祈求自然之灵庇护的古老歌谣,以前从没完整唱出过。”
冷清秋想起昨晚阿幼朵清越吟唱带来的转机心中庆幸。“阿朵很勇敢力量也特殊。”她顿了顿问,“寨子里对昨晚发现事情有什么决定?”
提到这个依兰神色严肃:“婆婆和几位长老还有岩松阿公、巴隆大哥连同张大哥他们从早上开始在正厅商议现在还没散。气氛很凝重。我把听到零碎消息跟你说说。”
她压低声音:“那个从洞里带回少年婆婆亲自看了。他体内‘子蛊’被确认是非常阴毒罕见‘蚀心蛊’,会缓慢吞噬宿主心血神智最终将宿主变成只知听从母蛊命令无自我意识‘活傀儡’。更麻烦母蛊和子蛊联系非常隐秘牢固,强行灭杀子蛊母蛊会立刻反噬宿主必死。且这种蛊炼制手法……婆婆说很像失传已久‘黑巫峒’一脉禁忌之术。”
“黑巫峒?”冷清秋对这名字陌生。
“是苗疆传说中非常古老邪恶支脉,据说早已断绝传承。他们崇拜黑暗死亡,擅长用活人炼蛊炼制各种阴毒诡异邪物,为所有正道苗寨不齿驱逐。若真是他们手法重现……”依兰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事情比我们想还要严重得多。可能不止有人觊觎节点而是……有更可怕阴谋。”
冷清秋沉默。幽冥教“无面尊主”,黑巫峒禁忌蛊术,被邪法催生守护怪物,还有训练有素黑衣人……这些线索似正拼凑出令人不寒而栗图景。
“那孩子还有救吗?”
依兰叹气:“婆婆用非常耗费心神秘术暂时将‘蚀心蛊’封印在他心脉深处角落让它陷入沉睡停止吞噬。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封印最多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内必须找到母蛊或找到彻底安全取出子蛊办法否则……封印破碎蛊虫反噬神仙难救。”
七天……时间紧迫。
“关于那个洞穴和里面怪物寨子有什么对策?”
“分歧很大。”依兰眉头紧锁,“岩鹰大哥和张大哥他们主张立刻组织力量强攻洞穴,趁对方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打他们措手不及救出可能还活着的人摧毁巢穴。但巴隆大哥和几位长老反对,他们认为对方布置严密有怪物守护强攻伤亡会很大且可能正中对方下怀,万一洞里有更阴毒后手或节点被动手脚强行攻打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灾难。婆婆……似还在权衡。”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谈话声似正厅商议暂告段落。片刻后祭司婆婆在岩松长老陪同下走进偏房。
婆婆精神比昨日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睿智。她看冷清秋气色微微点头:“药力化开些但根基受损仍需静养切忌再动武或过度耗神。”
“多谢婆婆费心。”冷清秋颔首致谢,“不知寨子商议得如何?”
祭司婆婆在竹椅坐下,岩松长老站她身侧。婆婆缓缓道:“情况比老身预想更棘手。‘蚀心蛊’重现守护怪物盘踞,对方所图恐怕不止节点本身。老身怀疑他们想利用节点处相对平和阴阳交汇特性结合黑巫邪术和大量生灵血祭炼制某种……沟通幽冥或打破某种界限邪恶之物。而你们那位林警官身上诅咒及携带‘界钥’气息很可能就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一环甚至是……钥匙或祭品。”
冷清秋心头一沉。果然林默始终是对方核心目标之一。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强攻风险太大但坐视不理七天后那孩子性命不保节点也可能被彻底污染利用。”祭司婆婆目光变深邃,“老身与几位长老商议后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由巴隆带领寨中精锐加强节点核心区域防御监控,同时在外围几条可能通往洞穴路径上设更多预警陷阱防对方扩大活动范围或偷袭寨子。”
她顿了顿继续:“另一方面我们需要更确切情报。需知洞穴内部具体结构母蛊准确位置对方确切人数实力以及……他们到底想在节点做什么。这需要一支更精干更擅长隐秘行动小队再次深入探查但这次目标不是强攻而是获取情报最好能……找到安全取出那孩子体内子蛊或干扰破坏对方仪式机会。”
她目光落冷清秋身上:“冷姑娘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再让你涉险。但你感知能力尤其在祖祠得呼应后对邪秽之气敏锐是其他人难以替代。且你与林警官魂契联系也可能在某些时起意想不到作用。当然这次行动你只负责远程感知指挥无需亲身犯险。岩鹰熟悉地形张队长和他队员经验丰富依兰懂蛊术草药木青熟悉虫豸植物再加上老身会让岩豹恢复后也加入(他熟悉陷阱)组成一支小队。不知你……可愿在后方为此行提供指引?”
冷清秋几乎无犹豫:“义不容辞。我伤不影响感知思考。”她知获取情报是解决一切问题前提而她能力确实最适合人选之一。
祭司婆婆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好。但在此之前你需尽快恢复一些元气。岩松长老会为你准备更强补益药物。另外……”她看向依兰,“依兰你体内传承‘青帝’血脉虽稀薄但对蛊虫天然感应亲和力很强。这次探查你也需出一份力尤其是寻找辨认母蛊踪迹方面。”
依兰郑重点头:“婆婆我明白。”
“具体行动计划等岩豹伤势稳定大家状态调整好后再详细制定。估计需一到两天时间。”祭司婆婆起身,“冷姑娘你好好休息。依兰照顾好她。”
说完她和岩松长老离开偏房。
依兰留下来陪冷清秋。喝完药粥冷清秋感觉精神好些但身体虚弱感依旧明显。她靠床头看窗外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思绪飘向远方。
魂契另一端林默气息依旧微弱平稳。她尝试将一丝意念传递过去告诉他这里发生一切告诉他他们找到线索也遇到更大麻烦告诉他……她在努力也在想他。不知昏迷中他能否感应到但这样做似能让心绪稍安定。
依兰坐一旁安静整理晒干草药偶尔偷看陷入沉思冷清秋。她看冷清秋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担忧疲惫也看她眼中偶尔闪过只有在想起某个人时才有的柔和光芒。依兰心绪也有些复杂。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却牵动冷姐姐全部心神林警官充满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羡慕?或别情绪。她知这种情绪不该有尤其是在这种时但它就悄悄存在。
“冷阿姐”依兰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那位林警官……他是个什么样人?”
冷清秋从思绪被拉回看向依兰。依兰连忙低头假装专注挑拣草药耳根有些泛红。
冷清秋沉默片刻似在思考如何描述。最后她缓缓道:“他……有时很固执认准科学证据对玄学东西起初嗤之以鼻。有时又很聪明能从别人忽略细节找到真相。有时……有点莽撞为救人查案可不顾自己安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他很可靠。当你把后背交他时可完全放心。”
简单话语勾勒出鲜活可靠轮廓。依兰听得出神脑海中不禁想象那样男子形象。可靠……为救人可不顾安危……这似和冷姐姐有些像。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依兰忍不住又问。
“不算太久。”冷清秋道,“但一起经历几次生死。”她没再多说那些并肩作战性命相托记忆是她心底最深处东西无法也不必对外人言说。
依兰听出她语气中保留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多连忙岔开话题:“啊药快凉了冷阿姐你再喝一点吧。我去看阿朵她们。”
她有些慌乱起身端起空陶罐出去。
冷清秋看她匆匆离去背影微微摇头。她能感觉依兰那点隐秘心思少女情怀山泉般清澈也易起波澜。只是现在实在不是考虑这些时。
她重新闭眼尝试更深入感应魂契去“触摸”林默灵魂外层那层由石岩药粉和祖祠意志共同形成温暖坚韧守护光茧。光茧很稳固将诅咒侵蚀牢牢挡外面但林默自身灵魂波动依旧微弱似在光茧内部进行一场漫长寂静修复。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那层守护光茧似极其轻微震动一下!并非受到攻击而像……从内部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呼应?似沉睡中林默对她刚才传递过去意念有了一丝极其模糊本能反应!
冷清秋心猛一跳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感应。但那震动呼应感只持续短短一瞬便消失似只错觉。魂契另一端依旧是那片沉寂被守护虚弱。
是幻觉吗?还是林默意识深处真在努力回应她?
她无法确定但这一点点细微可能存在波动却像暗夜中一点星火让她心中希望又明亮一分。林默你一定要撑住。我们离你又近一步。
接下来两天青峒寨在外松内紧气氛中度过。表面寨民依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梯田有人劳作山涧旁有人浣衣。但细心人会发寨子周围巡逻力量明显加强一些平日里可随意进出偏僻小路也被暂时封住或设暗哨。巴隆带领护卫队更是日夜不停守护节点核心区域附近。
冷清秋在祭司婆婆岩松长老精心调治下恢复很快。虽右臂依旧无法用力伤口阴寒感也时隐时现但气血已补回大半精神也好很多。她大部分时间在静坐调息熟悉体内那几股力量新平衡状态同时也尝试用更精细方式操控灵觉为即将到来探查做准备。
张成小队岩鹰等人则在紧张战术磨合装备检查。岩豹在第二天下午终于苏醒虽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坚持要求加入行动他对陷阱机关了解是队伍急需。木青准备更多应对各种毒虫瘴气邪秽之气药物。
依兰除帮忙照顾伤员准备药物大部分时间翻阅寨子里一些古老关于蛊虫黑巫术残破典籍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蚀心蛊”那种守护怪物信息但收获有限。
被救回少年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婆婆每天都会加固一次他体内封印。他存在像一道滴答作响倒计时提醒众人时间紧迫。
就在行动准备接近尾声预定次日傍晚出发时一个意外访客再次悄无声息出现在青峒寨。
依旧是夜晚依旧是那身朴素灰色夹克依旧是那张平凡木讷脸。石岩如一个幽灵再次出现在祭司婆婆木楼前。
这一次他没带药箱只将一个用油蜡密封严严实实只巴掌大小竹筒交给闻讯出来祭司婆婆。
“故人让我送来。”石岩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她说山里雾气重容易迷路。这竹筒里东西或许能帮你们看清脚下也能……让某些藏在雾里‘影子’现出原形。”
祭司婆婆接过竹筒入手微沉带着奇异温润感。她深看石岩一眼:“代老身谢过‘故人’。也请转告她青峒寨承她情山里雾我们自会想办法驱散。那些‘影子’若执意来也要问问山神祖灵答不答应。”
石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夜色中似从未出现。
祭司婆婆拿竹筒回屋内当着岩松长老、冷清秋、张成、岩鹰等核心人员面小心打开密封油蜡。
竹筒里没别东西只有一张折叠非常整齐质地异常柔韧似某种兽皮硝制成皮纸。皮纸展开上面用极其细密暗红色线条勾勒着一幅地图!
地图范围不大但极其详尽赫然是鹰愁涧下方包括恐怖洞穴在内局部地形图!图上清晰标注洞穴主入口几个可能存在隐蔽气孔内部大致结构分区(虽粗糙但明显是依据某种情报绘制)甚至……还用特殊符号标记出可能存放“母蛊”位置及几处能量异常波动强烈点!
在地图一角还有几行小字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凌厉:“雾中影非止一处。蛛丝连三眼黑水通幽冥。欲清本源当断其蔓。慎之慎之。”
蛛丝连三眼黑水通幽冥!这分明暗示“三眼峒”“黑苗鬼蛛峒”很可能已联手且与“幽冥”势力(无疑指幽冥教)有勾连!而“欲清本源当断其蔓”则是提醒他们想解决问题不能只盯着洞穴本身还要切断他们与外界联系支援!
这份地图提示来得太及时太关键!简直如雪中送炭!但送炭人却始终笼罩迷雾中。“故人”究竟是谁?她(从字迹看像女性)如何能得到如此详尽情报?她又为何屡次帮助青峒寨林默他们?
“这位‘故人’……能量不小且对山里情况甚至对幽冥教事情都知深。”岩松长老捻胡须神色凝重,“她送来东西应可信。但她目的……依旧不明。”
“至少目前看她是在帮我们。”张成盯地图眼神锐利,“这份地图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减少大量不必要伤亡风险。至于她目的……或许等我们解决眼前麻烦自然会知。”
祭司婆婆将地图铺桌上众人围拢。地图虽简略但结合岩鹰他们实地探查记忆很多地方能对应。
“看这里”岩鹰指地图上标注“母蛊”可能位置,“在洞穴东北角靠近地下暗河支流地方……那里水汽重阴气盛确实是滋养阴毒蛊虫好地方。若母蛊真在那里我们或许可想办法绕开正面怪物守卫从侧面或水下渗透进去。”
“这几个能量异常点也需特别注意。”冷清秋指图上另外几个标记,“可能是他们布置阵法核心或炼制邪物关键区域。破坏这些地方或许能打乱他们计划。”
“还有这句‘雾中影非止一处’。”依兰轻声念着,“是说除了这洞穴他们还有其他据点或人手分布在别处吗?会不会对我们寨子形成夹击或牵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结合地图已有情报一个更清晰更具可行性行动方案逐渐在脑海成形。不再盲目强攻或冒险潜入而是有明确目标路径。
“有这份地图我们把握大很多。”祭司婆婆最后总结,“行动按原计划明晚入夜后出发。但目标调整:第一优先级确认并伺机破坏或夺取‘母蛊’解救那孩子;第二优先级探查清楚洞穴内部结构敌人实力具体目的并尽可能破坏其关键布置;第三若条件允许抓捕重要人员获取口供。一切行动以安全为前提不可贪功冒进。”
她看冷清秋:“冷姑娘你感知是指引。岩鹰张队长你们负责现场指挥行动。依兰木青岩豹你们提供专业支持。阿朵……她年纪小这次行动太危险就留寨子里。”
阿幼朵虽有些不情愿但知婆婆为她好也明白自己跟去可能成拖累只好撅嘴答应。
计划敲定众人散去各自做最后准备。冷清秋拿那份地图临摹副本回自己房间。她坐灯下仔细研究上面每条线条每个标记。
地图在手希望似更近一步。但她心中却无丝毫放松。石岩背后神秘“故人”,地图上暗示敌人联盟洞穴中未知邪恶……前方依然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轻抚摸地图上代表可能存放“母蛊”位置标记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明晚必须有所收获。为那无辜孩子为林默也为这座古老寨子安宁。
夜深了寨子里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祭司婆婆木楼及几处警戒哨位置还亮微弱光。山风穿过林梢带深秋寒意。远方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似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