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青峒寨,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宁静祥和。梯田里有人在劳作,山涧旁有妇女在浣洗衣物,孩童的嬉笑声偶尔传来,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仿佛昨夜那冰冷的窥视和紧张的备战只是一场幻觉。
但冷清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整个白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木楼里静坐调息。祭司婆婆给的“墨玉续骨膏”和药茶效果显着,右肩的伤口除了换药时还有些牵扯痛,平时已经基本感觉不到那蚀骨的阴寒,反而有一股温煦的热流在伤口周围盘旋,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她尝试着更加细致地内视,发现那缕来自云鸢的蛊神本源,在祖祠洗礼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似乎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并且与她自身的月华之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互不干扰却又隐隐呼应的平衡状态。这或许就是祭司婆婆所说的“因祸得福”的雏形。
阿幼朵被依兰带去寨子里的药庐帮忙,顺便认识一些基础的草药和驱虫避瘴的知识。张成则带着队员,在岩鹰的陪同下,详细熟悉了后山几条预定探查路线的地形图,并检查、调试了装备。岩松长老送来了更多特制的药粉、药膏和几枚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
“红色布包里的药粉,撒在周围,能驱赶大部分毒虫蛇蚁,但对一些特别的东西可能效果有限。白色瓷瓶里的药膏,万一被毒刺划伤或者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立刻抹上,能暂时压制毒性。这黑色药丸……”岩松长老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叫‘闭气丹’,含在舌下,如果遇到浓得化不开的、颜色奇怪的瘴气,或者闻到特别甜腻或腥臭到让人头晕的气味,立刻咬破吞下,能闭住内息一炷香的时间,防止毒气侵体。记住,只有一炷香,过了时间要么找到安全地方,要么……自求多福。”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分发给众人,并反复叮嘱了使用方法和禁忌。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准备中流逝。傍晚时分,众人再次聚集在祭司婆婆的木楼前。除了冷清秋、张成小队(留下两人在客舍看守装备和作为接应)、依兰、阿幼朵外,还有岩鹰,以及他挑选的两名寨中好手——一个叫岩豹,身形矫健,眼神机警,擅长攀爬和设置陷阱;另一个叫木青,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子,皮肤微黑,手脚麻利,据说对植物和虫豸的习性了如指掌。
祭司婆婆和岩松长老最后交代了几句。
“记住,以查探为主,清除隐患为辅,尽量避免正面冲突。若发现敌踪,能活捉最好,不能则驱离。若遇强敌或无法应对的诡异情况,以响箭为号,巴隆会在节点附近接应,寨中也会派人支援。但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祭司婆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冷清秋和阿幼朵身上停留了片刻,“山林是我们的家,但夜晚的山林,对不熟悉它脾性的外人来说,同样危险。一切行动,听从岩鹰指挥。”
岩鹰肃然点头,对着众人一抱拳:“各位,山路难行,夜路更险。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四周的动静,一切听我号令。”
众人齐声应诺。
天色完全黑透之后,队伍悄然从寨子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出发,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戴上了配有微光夜视仪的战术头盔(张成小队自带),或者使用了寨子提供的、涂抹了特殊萤粉的简陋夜视镜(岩鹰等人使用)。冷清秋则主要依靠被月华之力微微强化的视觉和灵觉。
一出寨门,环境立刻变得不同。白天的宁静祥和被一种原始的、略带压迫感的寂静所取代。高大的树木在夜色中如同幢幢鬼影,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声的呜咽。脚下的路很快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和落叶混合的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各种夜间植物散发的、或清新或怪异的气味。
岩鹰打头,岩豹断后,木青在队伍中段,随时注意两侧的植被情况。张成和两名队员呈三角队形,将冷清秋、依兰和阿幼朵护在中间。队伍行进得很慢,很安静,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被惊动的小动物窜逃的窸窣声。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探查的是距离寨子相对较近、但通往节点方向较为隐蔽的“盘蛇径”。这条小路蜿蜒曲折,两侧多是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地势起伏较大,据说早年常有蟒蛇出没,故而得名。
行进约半个小时后,走在侧翼的木青突然举起右手,握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众人立刻停下,蹲低身形,警惕地看向她示意的方向。木青指了指右前方一丛看似普通的、开着小白花的灌木,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对旁边的岩鹰说了句什么。
岩鹰眯起眼,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丛灌木,从腰间取下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拨开几片叶子。在夜视仪和微光下,冷清秋看到,在那丛灌木靠近根部的阴影里,赫然挂着几个几乎与枝叶颜色融为一体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绿色囊状物,微微蠕动,表面还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到周围的枝叶上。
“是‘缠丝蛊’的临时巢。”岩鹰退了回来,低声道,“不是我们寨子的手法。这东西很隐蔽,一旦碰到,里面的蛊虫会立刻爆开,喷出粘性极强的丝线和麻痹毒素,把人缠住。看来,确实有人先我们一步,在这里布下了东西。”
“能清除吗?”张成问。
木青点点头,从随身的小皮囊里取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小心地撒在那片区域周围。粉末散发出一种类似柑橘皮的辛辣气味。那些灰绿色的囊状物似乎对这种气味很敏感,微微收缩起来。木青又用一根顶端绑着特殊绒毛的小木棍,极其轻柔地将那几个囊状物一一挑落,落入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里。
“暂时安全了,但这手法……像是黑苗‘鬼蛛峒’的路子,但又有点不一样,更……粗糙一些。”木青盖好竹筒,低声分析。
“继续前进,提高警惕。”岩鹰下令。
队伍继续沿着盘蛇径深入。之后的路程,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几处陷阱或监视的痕迹:有伪装成枯枝的、涂了剧毒的木质弩箭机关;有埋设在落叶下的、触发后会弹出带倒刺铁蒺藜的踏板;还有挂在树梢的、用某种鸟类头骨和羽毛制成的、在夜风中会发出特定频率声响的“风铃”,显然是用来预警的。
这些陷阱布置得都很隐蔽,但手法确实如木青所说,有些粗糙,不像是常年浸淫此道的老手所为,反而透着一股急功近利和生疏感。岩鹰等人凭借对山林的熟悉和木青对虫蛊植物的敏锐,一一将这些隐患清除或做了标记。
冷清秋全程保持着高度的灵觉感知。她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空气中游离的那种古老、沉重的地脉气息就越明显,那应该就是节点散发出的波动。但同时,她也察觉到一些不和谐的、阴冷污秽的能量残留,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虽然稀薄,却格外刺眼。这些残留的能量,与落魂涧那种纯粹的幽冥死气略有不同,似乎混杂了更多的……生灵怨念和某种暴戾的虫性。
“前面快到‘鹰愁涧’了。”岩鹰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山脊上停下,指着前方黑黢黢的、传来隐隐流水声的深谷,“那是盘蛇径上最难走的一段,也是通往节点方向的咽喉之一。如果对方真要埋伏或者搞什么大动作,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鹰愁涧,顾名思义,是一道极深极窄的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只有一条依着崖壁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栈道可以通行,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水。白天行走都需万分小心,夜晚更是险峻异常。
“我和岩豹先过去探探路,看看栈道有没有问题。你们在这里等信号。”岩鹰说着,和岩豹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朝着栈道入口摸去。
剩下的人在岩石后隐蔽等待。山风从涧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冰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腥味。
冷清秋微微蹙眉,这甜腥味让她有些不舒服,右肩的伤口似乎也隐隐悸动了一下。她集中精神,将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前方的黑暗蔓延开去。
栈道入口处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岩鹰和岩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栈道转弯处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讲机里保持着静默,这是约定好的,除非发现异常或需要支援,否则不轻易通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栈道方向依旧没有信号传来。张成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夜光表。依兰也显得有些焦躁,小声对木青说:“木青姐,时间是不是有点长了?”
木青凝神倾听着风声和水声,眉头微蹙,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冷清秋的灵觉猛地捕捉到一股强烈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情绪波动,从栈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通过山风隐约送入了她的耳中!
“出事了!”冷清秋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去!张成和队员反应极快,立刻持枪跟上,同时示意依兰、阿幼朵和木青留在原地警戒。
冷清秋不顾右肩的伤势,将速度提到极致,左手已扣住了腰间的战术匕首。几个起落,她便冲到了栈道入口。栈道狭窄湿滑,仅靠崖壁上零星镶嵌的、散发着微光的萤石照亮,下方是黑洞洞的深渊和震耳欲聋的水声。
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栈道,灵觉全开,向前疾掠。张成和两名队员紧随其后,枪口指向黑暗的前方。
刚转过第一个弯,眼前的情形就让冷清秋心头一沉!
只见栈道中间,岩豹瘫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溢出,显然中了剧毒!而岩鹰则半跪在岩豹身前,手持一把锋利的猎刀,正与一个黑影对峙!
那黑影……很难称之为人!它身形佝偻,动作却异常迅捷,如同猿猴,在狭窄的栈道上腾挪跳跃,避开岩鹰的刀锋。它身上穿着破烂的、沾满泥污的衣物,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布满了溃烂的疮口和蠕动着的、仿佛活物般的黑色纹路!它的脸大部分被蓬乱肮脏的头发遮挡,只能看到一双充满了疯狂、痛苦和浑浊血丝的眼睛,口中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
更诡异的是,这“怪物”的攻击方式。它并不直接扑咬,而是不断从身上那些溃烂的疮口或者衣袖中,弹射出一些细小的、颜色漆黑的虫豸或粘稠的液体!岩鹰显然已经吃了亏,持刀的右臂衣袖被腐蚀了一片,皮肤上也出现了红肿。
“是‘虫傀’!”紧跟而来的木青(她不放心也跟了上来)倒吸一口凉气,“把人用剧毒虫蛊和邪法炼制成的活傀儡!没有理智,不知疼痛,只听下蛊者的命令!小心它的血和它放出来的虫子,都带剧毒!”
虫傀!又一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邪恶存在!
那虫傀似乎察觉到又有人来,攻击更加疯狂,猛地朝着受伤的岩鹰扑去,同时从口中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毒雾!
“小心毒雾!”冷清秋厉喝,左手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并非攻击虫傀,而是斩向栈道上方垂下的一根粗大藤蔓!藤蔓应声而断,恰好挡在了毒雾扩散的方向,虽然也被毒雾腐蚀得滋滋作响,但为岩鹰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张成和队员立刻开火!但子弹打在虫傀身上,仿佛打在坚韧的皮革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虽然让它动作踉跄,却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起了它更凶戾的反扑,更多细小的毒虫从它身上弹射出来!
“打关节和眼睛!”冷清秋喊道,同时身形急闪,避过几只飞射而来的毒虫,左手匕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虫傀的膝盖后弯!
虫傀动作一滞,冷清秋的匕首已经划过,带出一溜黑血。虫傀嘶吼一声,反手抓来,指甲乌黑尖长,带着腥风!
冷清秋正要闪避,右肩伤口却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无力感!是刚才急冲和剧烈动作牵动了伤势,那被压制的阴寒诅咒似乎也受到了周围毒性和邪气的刺激,蠢蠢欲动!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乌黑的利爪就要抓中她的面门!
“冷阿姐!”依兰的惊呼声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从后面撞开了冷清秋,是阿幼朵!她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此刻小脸煞白,却咬着牙,双手向前一推,一股纯净平和的巫力如同无形的墙壁,挡在了虫傀的利爪前!
噗!
巫力屏障被利爪抓得剧烈荡漾,几乎破碎,但也成功阻滞了虫傀一瞬!
就是这一瞬!张成和队员的数发子弹,精准地射入了虫傀的眼眶和另一侧膝盖!
虫傀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向后仰倒,但仍在疯狂扭动,试图攻击。
“闪开!”木青急喝一声,将手中一个竹筒猛地砸向虫傀!竹筒碎裂,里面淡黄色的粉末爆散开来,将虫傀笼罩。
那粉末似乎对虫傀身上的毒虫和邪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虫傀身上的黑色纹路剧烈蠕动,溃烂处冒出更多黑烟,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嘶嚎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不动了,只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危机暂时解除。众人立刻查看岩豹的情况。木青快速检查后,脸色难看:“中了混合虫毒,还有瘴气的侵蚀,很麻烦!”她立刻取出几种药粉和药丸,撬开岩豹的牙关灌下去,又用银针在他几处穴位急刺。
岩鹰捂着红肿的右臂,脸色铁青,既愤怒又后怕:“我们刚检查完栈道前半段,正要往回走,这东西突然从栈道下面的崖壁缝隙里爬出来偷袭!岩豹离得近,吸入了它最先喷出的毒雾……都怪我大意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冷清秋按住隐隐作痛的右肩,脸色苍白,“木青姑娘,岩豹能撑住吗?”
“暂时用药物吊住了命,但必须立刻送回寨子,让婆婆或者岩松长老救治!”木青语速飞快。
“岩鹰,你手臂的伤?”张成问。
“不碍事,木青给了药,能撑住。”岩鹰咬牙道,看了一眼地上渐渐停止抽搐的虫傀尸体,“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对方已经把人手和这种邪物布置到了这么近的地方!前面肯定还有更多危险!岩豹必须送回去,但探查不能停!”
他看向冷清秋和张成:“张大哥,你带一个人,和木青一起,把岩豹送回寨子,路上小心。冷姑娘,你受了伤,依兰和阿幼朵也……你们要不要也先回去?”
冷清秋摇头,声音因牵动伤口而有些低哑:“我还能撑住。依兰和阿幼朵对山林和蛊虫了解深,留下来有用。探查继续,但必须更加小心。对方连虫傀都放出来了,后面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敌人比预想的更肆无忌惮,也更邪恶。
张成略一沉吟,也知道情况紧急,分兵是无奈之举。“好!我送岩豹回去,会立刻向婆婆汇报情况,请求支援。你们一定要小心,不要冒进,发现不对立刻撤退!”
他留下一名队员协助冷清秋他们,自己则和木青一起,用简易担架抬起昏迷的岩豹,迅速向来路退去。
栈道上,只剩下冷清秋、依兰、阿幼朵、岩鹰和那名留下的队员(叫陈刚)。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岩鹰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眼神锐利地看向栈道深处:“虫傀通常不会离控制者太远,而且需要定期‘喂养’。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控制它的人,或者它的‘巢穴’,很可能就在前面不远。我们……”他看向冷清秋。
冷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痛楚和心中的寒意:“继续前进,但加倍小心。我们的目标是查探,不是硬拼。如果发现疑似巢穴或敌人聚集地,不要惊动,标记位置,立刻撤回。”
岩鹰点头:“好!我在前,冷姑娘你在中间用你的法子感应,依兰、阿朵妹子注意两侧和脚下,陈兄弟断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