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峒寨的客舍建在寨子东南角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几栋独立的吊脚木楼掩映在几丛苍翠的凤尾竹和几棵枝繁叶茂的古茶树之间，环境清幽。楼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清新气味，有助于宁神安眠。
依兰将冷清秋、阿幼朵和张成小队分别安顿在两栋相邻的木楼里。她亲自为冷清秋的右肩换了药，用的是祭司婆婆给的一种新的、气味更加清冽沁人的黑色药膏。药膏敷上后，那股阴寒刺痛感被压制得更为彻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伤口处温和地修补、滋养。
“这是‘墨玉续骨膏’，里面有婆婆珍藏的‘地髓’和几种百年以上的灵虫分泌物，对拔除寒毒、续接受损经脉有奇效。每天早晚各换一次，配合婆婆给的药茶内服，应该能控制住伤势不再恶化，甚至开始慢慢好转。”依兰一边仔细地包扎，一边轻声解释，“不过，要彻底根除，还是得等‘涅盘蛊膏’。”
“多谢。”冷清秋靠在竹椅上，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暖意，低声道谢。一天的奔波、三关的考验、祖祠内的冲击，让她身心俱疲，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乏力感涌上来。
依兰收拾好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旁边的竹凳上，看着冷清秋苍白的脸，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想说什么。
“依兰姑娘，还有事？”冷清秋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冷阿姐……”依兰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开口道，“今天在祖祠，婆婆……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那个古老契约，还有……那位林警官，具体需要怎么做？”
冷清秋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将祭司婆婆所说的关于“万虫钥”碎片、林家渊源、以及化解诅咒需要双管齐下的办法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关于寨子面临麻烦和需要探查节点等细节，只说了需要寨子帮助举行特定仪式。
依兰听得很认真，当听到林默的血脉竟然与上古“虫皇”和“万虫钥”有关时，她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随后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原来……林警官他……竟然有这样的来历。”依兰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怪不得……怪不得云鸢阿姐的情蛊对他影响那么深，也怪不得那诅咒会如此针对他……他就像是，就像是古老传说里，那些背负着使命的英雄后裔。”
冷清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一丝异样：“依兰，你似乎……对林默的事，格外关心？”
依兰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摇头：“没、没有……只是觉得，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冷阿姐你为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们之间的情谊，一定很深。”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冷清秋沉默了片刻。她和林默之间的情谊？是战友，是搭档，是生死与共的同伴，还是……更深一层的东西？连她自己有时候也分辨不清。魂契的存在让他们心意相通，但也模糊了许多界限。此刻听到依兰这样问，她心中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是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冷清秋最终只是这样简单地回答，然后岔开了话题，“依兰，你对寨子周围出现的‘问路篓’和‘三眼峒’标记，怎么看？婆婆似乎很在意。”
提到这个，依兰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那点少女的羞赧消失无踪。“‘问路篓’是黑苗‘鬼蛛峒’常用的手段，他们擅长追踪和潜伏。‘三眼峒’更麻烦，他们供奉‘三眼蛛母’，用毒诡谲，行事狠辣，而且……据说这几年，和山外一些来路不明的人走得挺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婆婆和几位长老怀疑，这些人的出现，可能和寨子守护的那个‘地方’近来不太安稳有关。有人……可能想打那里的主意。”
“那个地方，就是婆婆提到的，举行仪式需要的‘节点’？”冷清秋问。
依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那是上古封印的一处关键‘气眼’，连通着地脉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寨子的职责之一，就是看守它，确保其稳定。但最近几个月，看守的族人回报，那里偶尔会传出异常的声响，地气波动也变得有些紊乱，还发现过不属于寨子的陌生痕迹。婆婆很担心。”
冷清秋若有所思。看来，帮助寨子稳定那个节点，不仅是换取救治的条件，很可能也是化解林默诅咒过程中必须确保的前提。敌人似乎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这里。
“冷阿姐，你们先好好休息。”依兰起身，“明天婆婆会召集长老们详细商议，到时候会叫你们。晚上寨子里还算安全，但……如果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不要轻易出来，立刻通知守夜的族人或者我们。”
她交代完，提着药箱离开了木楼。
阿幼朵早就困得不行，在里间的竹床上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冷清秋却没有多少睡意。她走到木楼的回廊上，凭栏远眺。
夜色中的青峒寨老寨，比外围村落更加静谧。大部分吊脚楼的灯火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像是守夜人的篝火，或是祭司婆婆那栋木楼的方向。月光被薄薄的云层遮挡，星光稀疏，整个寨子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只有轮廓依稀可辨。远处的群山像沉默的巨兽，黑黝黝地趴伏着，偶尔有夜鸟凄厉的啼叫划过夜空，更添几分神秘与幽深。
山林间的风带着夜露的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凉。冷清秋拉紧了衣襟，右肩的伤口在夜风中传来隐隐的、被药膏温热包裹下的钝痛。她闭上眼睛，尝试通过魂契去感应林默。
联系依然微弱，但似乎比白天又清晰稳定了那么一丝。她能感觉到，林默的灵魂仿佛被一层温暖而坚韧的光茧包裹着，那光茧的气息，与祖祠中“青帝圣火”的力量有几分相似，应该是石岩送去的药粉和祖祠意志遥相呼应的结果。他依然在沉睡，或者说，在一种深度的修复与对抗之中，但至少，那不断下滑的生命力被遏制住了。
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冰冷恶意的窥视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倏地从寨子外围某个方向的黑暗中舔舐而来！
冷清秋霍然睁眼，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感觉传来的方向——那是寨子西北角，靠近后山密林边缘的位置！窥视感一闪即逝，快得仿佛错觉，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灵觉。
有东西在外面！不是寨民，气息阴冷隐蔽，带着敌意。
她立刻转身回到屋内，动作轻捷地推醒了里间的阿幼朵，并同时通过对讲机（进入寨子后，为了方便联络，张成给每个人都配发了短距离加密对讲）低声呼叫了隔壁木楼的张成。
“西北后山方向，有不明窥视，气息不善。”冷清秋言简意赅。
对讲机里传来张成立刻清醒的回应：“收到。保持警戒，我们马上过来。”
不到一分钟，张成带着两名队员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冷清秋的木楼。阿幼朵也揉着眼睛起来了，虽然还有些迷糊，但看到大人们严肃的表情，立刻也紧张起来。
“什么情况？”张成压低声音问。
冷清秋将自己的感觉快速说了一遍。张成立刻通过对讲机命令另外两名队员在客舍区域警戒，同时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要通知寨子里的人吗？”
“先等等。”冷清秋沉吟道，“感觉已经消失了，对方很警惕。我们现在对寨子周围的环境不熟，贸然行动或惊动寨民，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想起依兰的叮嘱，如果察觉到不对，通知守夜族人。“依兰说过，寨子有守夜人。我们想办法先联系上最近的守夜人，把情况告诉他们，由他们来判断和处理更合适。”
“怎么联系？我们不知道守夜人在哪里。”一名队员皱眉。
冷清秋看向阿幼朵：“阿幼朵，你能感觉到附近哪里有人吗？最好是……醒着的，带着警惕心的人。”
阿幼朵闭眼凝神，小脸认真。片刻后，她指向客舍斜下方、靠近寨子中心广场的方向：“那边……有两个人，心跳比睡觉的人快一些，他们在走动，很小心。”
“应该是寨子的巡夜人。”张成立刻道，“我过去接触一下，表明身份，把情况告诉他们。冷顾问，你留在这里，注意安全。”
冷清秋点头同意。张成带着一名队员，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木楼，朝着阿幼朵指的方向摸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冷清秋和阿幼朵，以及留下的那名队员，都屏息凝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寨子依旧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但有了刚才那一丝窥视感，这安静就显得有些诡异，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着暗流。
大约过了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张成压得极低的声音：“接触到了，是寨子的巡夜人。已经告知情况，他们很重视，已经派人往西北后山方向查探，并加强了寨子周围的警戒。他们让我们先回屋，不要出来，说会通知祭司婆婆和依兰。”
“知道了，你们小心撤回。”冷清秋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张成和队员安全返回。几乎同时，木楼外传来了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是依兰。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
“冷阿姐，张大哥，巡夜人跟我说了。”依兰进门后立刻说道，“他们已经派了‘夜眼’小队去西北边查看了。婆婆也知道了，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顺便……请冷阿姐和这位小阿妹，还有张大哥，去婆婆那里一趟。婆婆说，有些事，可能需要提前跟你们说了。”
冷清秋和张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刚才的窥视并非偶然，寨子的紧张也并非空穴来风。
“阿幼朵，你留在这里休息，跟这位叔叔一起。”冷清秋对阿幼朵说。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涉及寨子机密，阿幼朵年纪小，不一定适合参与。
阿幼朵虽然好奇，但很懂事地点点头：“嗯，冷姐姐你们小心。”
留下一名队员保护阿幼朵，冷清秋、张成和另一名队员跟着依兰，再次走向祭司婆婆居住的那栋古旧木楼。
夜已深，寨子里更加寂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微回响。沿途，冷清秋注意到，一些原本黑暗的角落或制高点，隐约多了几道沉默警惕的身影，那是被加强的暗哨。
祭司婆婆的木楼里还亮着灯。他们进去时，看到除了祭司婆婆，岩松长老和那位白天见过的沉默老者也在，另外还有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划痕的年轻男子，正垂手站在下首汇报着什么。
“……西北‘老鹰岩’下面，发现了新的脚印，不是寨子里的人的，鞋印很怪，底纹没见过的。岩缝里还找到了这个。”年轻男子将一小片深灰色的、似乎是什么织物上撕扯下来的碎片递给祭司婆婆。
祭司婆婆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岩松长老。岩松长老嗅了嗅，眉头紧锁：“有股子淡淡的硫磺和……尸油混合的臭味。是‘赶尸客’？还是炼尸道的？”
“赶尸客？”张成下意识地低声重复，这个只在民俗传说里听过的词，让他心头一凛。
祭司婆婆抬头，看向进来的冷清秋等人，示意他们坐下。“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开始试探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寒意，“这位是岩鹰，寨子里最好的猎手和追踪者，也是今晚巡夜的小队长。”
岩鹰对冷清秋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在冷清秋悬吊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
“婆婆，刚才的窥视……”冷清秋开口。
“应该就是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祭司婆婆接过话头，“他们很谨慎，只是远远窥探，一发现可能被察觉就立刻退走了。岩鹰他们去的时候，只留下些痕迹。但这足以说明，寨子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并非普通的盗匪或探险者。”
岩松长老沙哑着嗓子道：“硫磺味，可能是为了驱赶山林里的毒虫蛇蚁，方便他们潜伏。尸油味……哼，不是正道。结合之前发现的‘问路篓’和‘三眼峒’标记，看来盯上我们的，不止一伙人，手段也够腌臜。”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节点？”冷清秋问。
祭司婆婆缓缓点头：“十有八九。那节点关系到上古封印，虽然岁月久远，封印之力已大不如前，但其中蕴含的地脉灵机和残留的封印气息，对某些修炼邪术、或者想要打通某些‘通道’的人来说，仍有巨大吸引力。而且……”她看向冷清秋，“节点若被破坏或污染，不仅我寨职责有亏，生灵可能涂炭，你们想要借助节点平和之气举行仪式化解诅咒的计划，也将彻底落空。”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严峻。敌人可能不止一拨，而且已经抵近侦察。
“婆婆需要我们怎么做？”张成沉声问道。保护节点，就是保护林默的希望，也是他们此行的承诺。
祭司婆婆和岩松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岩松长老开口道：“光靠寨子的力量防守，被动。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而且寨子人手有限，要防备的范围却不小。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是谁在打主意，来了多少人，具体想干什么。”
“婆婆的意思是……”依兰似乎猜到了什么。
“主动出击，有限度的。”祭司婆婆道，“组织一支精干的小队，在确保节点核心安全的前提下，对寨子周围，尤其是后山通往节点方向的几条隐秘路径，进行一次细致的探查和清扫。一来，清除可能已经潜入的钉子和陷阱；二来，尽量抓个‘舌头’，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和目的；三来，也是向那些暗中窥伺的家伙表明，青峒寨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她看向冷清秋和张成：“这支小队，需要熟悉山林的人，也需要有应对非常规威胁能力的人。你们几位，过了三关，身手和心性都得到了认可。不知……是否愿意加入这次行动？”
冷清秋没有丝毫犹豫：“义不容辞。”
张成也立刻表态：“保护节点，也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参加。”
祭司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岩鹰对后山地形最熟，他将作为向导和指挥。岩松长老会提供必要的药物和支持。巴隆会带一队人守在节点核心附近，确保万无一失。至于你们……”她目光落在冷清秋肩上，“冷姑娘有伤在身，不宜剧烈行动。但你的感知能力，尤其是在祖祠得到洗礼后，可能对发现隐藏的邪秽之物有帮助。你可愿作为队伍的‘眼睛’，在后方支援，同时保护依兰和这位小阿妹？她们对山林和蛊虫了解深，也会随队，负责辨认和处理一些寨子特有的陷阱和毒物。”
这是合理的安排。冷清秋的伤确实不适合高强度奔袭作战，但她的灵觉在侦查和预警方面能起到关键作用。而且，有她和张成小队部分成员保护，依兰和阿幼朵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可以。”冷清秋点头同意。
“行动定在明天入夜后。”岩松长老道，“白天，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你们也需要休息，熟悉一下岩鹰给的路线图和注意事项。记住，这次是探查和清扫，不是决战。遇到硬茬子，以驱赶、抓捕为主，实在不行，保全自身，退回寨子。节点附近有禁制和巴隆的队伍，他们不敢轻易强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下来，岩鹰简要介绍了一下后山几条隐秘路径的情况和可能存在的危险。岩松长老则开始分配一些防身的药物和针对可能遇到的毒虫、瘴气的解毒剂。
当冷清秋等人从祭司婆婆木楼出来时，天色已经蒙蒙泛白。一夜未眠，但每个人都毫无睡意，精神紧绷。
回到客舍，阿幼朵已经又睡着了。冷清秋坐在回廊上，看着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山林间的晨雾开始升腾，缭绕在寨子和远山之间，如同轻柔的纱帐。但在这宁静的晨曦之下，却隐藏着步步紧逼的危机。
敌人已经逼近。明天的夜探，将是在苗疆这片神秘土地上，第一次真正的正面交锋。
她握紧了左手，感受着体内那缕因祖祠洗礼而活跃了些许的蛊神本源，又透过魂契，感知着远方林默那平稳却脆弱的灵魂波动。
不能退，也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