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位于青峒寨老寨最深处,倚靠陡峭崖壁而建,通体由巨大青灰色条石垒砌,形制古朴厚重。石壁爬满深绿苔藓藤蔓,正门上方嵌着一块暗沉却隐现光华的玉璧,刻着繁复如虫形文字汇聚的蛊神徽记。
祭司婆婆手持骨杖木杖走在最前,紫袍下摆纹丝不动,唯有杖头小铃铛发出轻微而有韵律的叮当声。冷清秋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越靠近祖祠,越能清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浩瀚、古老、沉睡般的意志,如同整座大山活了过来,无声审视着她这个外来者。右肩伤口的阴寒感在这压力下被压制得更深,却让她体内的月华之力与那缕微弱蛊神本源产生更明显的悸动。
张成、阿幼朵和其他队员被留在祖祠外空地上。依兰也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眼眸望着冷清秋的背影,充满紧张、期待与一丝未察的复杂情绪。
厚重石门在祭司婆婆骨杖轻点下无声滑开,露出幽深甬道。里面没有灯火,只有门口天光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
“随我来,不要言语,用心去看,去听,去感受。”祭司婆婆苍老平静的声音响起,率先迈入黑暗。
冷清秋紧随而入。
踏入祖祠瞬间,身后石门无声合拢,隔绝最后一点天光。绝对黑暗笼罩,空气凝滞冰凉,带着陈年香火、古老木质与雨后岩石般的混合气息。
几个呼吸后,祖祠内部有微弱光源自行亮起——镶嵌在墙壁穹顶上的鸽卵大小、散发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珠子,堪堪照亮甬道轮廓。两侧墙壁刻满壁画,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见模糊扭曲的线条与巨大怪异阴影。
祭司婆婆身影在前方不远处,紫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杖头小铃铛偶尔反射微光成为指引。
冷清秋屏息凝神,放开灵觉“触摸”祖祠内流动的古老磅礴力量。这里力量场比外面浓郁十倍不止!如同深海暗流,缓慢沉重却蕴含难以想象的伟力,混杂着纯净自然生机、沉淀无数岁月的信仰愿力,以及某种冰冷威严的神性意志——蛊神残留的意志。
脚步落在冰凉石板上发出轻微回响,在空旷寂静中被放大,又被四周无形力量场吸收消弭,显得异常空洞。
甬道似乎很长又很短。在特殊状态下,冷清秋对时空感知模糊,只是跟随祭司婆婆背影和微弱铃铛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圆形穹顶高耸的巨大石室。中央是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团静静燃烧、呈现奇异青碧色火焰的火盆。火焰无声,散发出温暖威严的光,照亮整个石室。
四周墙壁上是清晰无比、色彩斑驳却依然瑰丽雄奇的巨型浮雕!描绘古老先民祭祀、与巨大虫兽共生、驾驭风雨雷电的巫祝,以及惨烈神秘的战争。一些图案与林家《阴符缉凶录》中古老符箓纹路相似,一些虫兽形态与云鸢施展的蛊术幻影隐隐对应。
正对入口那面墙壁浮雕最为特殊:一片混沌漩涡,中心有一个模糊的人首虫身、背生薄翼的巨大影子,下方是无数跪拜人影,其中一道手捧之物形状——竟与林默体内的界钥印记有五六分相似!
冷清秋心脏猛跳。林家祖传界钥,竟与苗疆古老寨子供奉的蛊神有关联?
祭司婆婆走到石台前,面对青碧色火焰躬身行古老复杂礼节。转身看向冷清秋,苍老眼眸在火焰映照下仿佛跳动着幽深火苗。
“这里便是青峒寨祖祠核心,也是我寨供奉蛊神‘青帝’意志最直接的留存之地。”祭司婆婆声音在空旷石室内回荡,带着奇异共鸣,“第三关‘缘法’便在这里。没有具体题目,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站到这‘涤尘台’上,”她指向圆形石台,“面对‘青帝圣火’,敞开心神,不加抗拒。圣火与祖祠意志,自会判断你是否与我寨有缘。”
敞开心神,不加抗拒?在这充斥着古老磅礴意志、且可能与林家渊源颇深的地方?这意味着将自己最不设防的一面暴露在未知力量面前。她的伤、月华之力、体内阴寒诅咒和蛊神本源,甚至与林默的魂契……都可能被洞察、审视,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风险极大。但这也是唯一可能见到祭司婆婆、获得帮助的机会。
冷清秋目光与祭司婆婆平静深邃目光对视片刻,缓缓吸气压下所有杂念疑虑。
迈步走上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涤尘台。
双脚踏上台面瞬间,石台边缘看似随意镶嵌的暗沉晶石骤然亮起微光,与她脚步形成奇异呼应。同时石台中央青碧色圣火火苗猛地窜高一尺,光芒大盛!
温暖威严浩瀚如海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冷清秋淹没!
她闷哼一声身体微晃,立刻稳住。右肩伤口阴寒诅咒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剧烈沸腾挣扎,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尖锐嘶鸣!诅咒中幽冥死气部分与这充满生机神性的力量格格不入,被强烈排斥净化。而蛊神怨气部分在接触到同源却更古老威严意志时,先恐惧瑟缩,随即如同迷途孩子找到归家路,产生奇异带着悲伤孺慕的共鸣!
体内月华之力自主流转试图护住经脉心神,却在这磅礴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那缕源自云鸢的微弱蛊神本源却如同受到滋养,骤然明亮活跃,自发从体内透出,与周围圣火光芒和古老意志相互呼应交融!
冷清秋感觉意识仿佛被剥离身体投入一片光海。无数破碎画面、古老低语、纷杂情绪如洪流冲入脑海——
蛮荒大地上先民与散发神性光辉的巨大虫兽和谐共处,祭祀火焰照亮夜空,古老歌谣回荡山谷……
天崩地裂,黑色邪恶气息从大地裂缝涌出,虫兽悲鸣先民死伤惨重,一个手持奇异钥匙状法器、身影模糊的人影联合数位强大巫祝与黑色邪恶殊死搏斗,最终将其镇压封印,钥匙状法器随之碎裂,部分碎片伴随受伤虫兽和幸存巫祝隐入群山……
时光流转,群山深处寨子传承古老技艺守护某个秘密背负沉重使命……云鸢幼时在寨中天真烂漫模样,痴迷禁忌蛊术,与寨中长辈争吵,决绝离去背影……最后是落魂涧扭曲祭坛、幽蓝的茧、云鸢最后混合悔恨不甘与释然的眼神……
更多是无法理解描述的关于生命自然循环契约的古老意念片段。
信息流庞大驳杂,冷清秋头痛欲裂仿佛灵魂要被撑爆。但她紧守一丝清明——多年剑心通明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对林默安危深切牵挂形成的锚点。
她“看到”了青碧色圣火核心仿佛有一双古老威严又带些许疲惫审视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扫过她的身体,掠过她的伤,触及体内诅咒和本源,最后似乎落在灵魂深处与林默紧密相连的魂契丝线上。
魂契丝线在这古老意志注视下微微发亮,显现原本近乎无形的状态。通过这条丝线,远在千里之外医院病房中昏迷的林默,似乎也被这浩瀚力量触及!
与此同时,市医院特殊监护病房内。
一直平稳微弱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出现短暂不规律波动!林默紧闭眼睑下眼球剧烈颤动,仿佛陷入极其逼真激烈梦境。贴着镇魂符的左手手指无意识抽搐。
守在一旁的阿幼朵吓了一跳连忙叫来医生护士。
医生检查后眉头紧锁:“脑电波活动突然异常活跃……像经历强烈精神刺激。但生命体征没有进一步恶化,反而……好像有极其微弱向好趋势?这太奇怪了!”
阿幼朵紧握林默的手,能感觉到林默体内摇曳的魂火似乎被一股遥远温暖力量轻轻拂过,虽然依旧脆弱却仿佛被注入一丝细微坚韧生机。而且她似乎隐约“听”到一些破碎呢喃,像古老歌谣又像叹息。
“林默哥哥……是冷姐姐那边吗?”阿幼朵在心中默想。
祖祠石室内,古老意志“注视”持续了仿佛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青碧色圣火渐渐恢复原本高度柔和。涌入冷清秋脑海的信息洪流开始退潮,留下大量模糊记忆碎片和一种难以言喻仿佛洗礼过后的清明沉重。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右肩纱布下似乎有暗红血迹重新渗出——阴寒诅咒被圣火力量强行压制净化时对伤口造成的反噬。但她也清晰感觉到诅咒根源似乎被削弱一丝丝,虽然微乎其微却是实实在在变化。
更重要的是,她对林默所中诅咒本质以及林家与苗疆古老渊源有了极其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轮廓认知。
祭司婆婆一直静静站在石台下看着。直到圣火完全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一丝:“你体内有云鸢那丫头留下的本源印记,虽然微弱却纯净,证明她最后并非彻底沉沦。你身上所中阴寒死气与百年前一场波及甚广劫难气息同源,乃是大邪大恶。而你与那位林姓后生之间的魂契更牵动了我寨守护的古约……”
顿了顿目光深邃:“你以及你背后的那位林家后人,与我青峒寨确有一段未尽的因果缘法。这第三关,你过了。”
冷清秋强撑虚脱身体走下涤尘台,对祭司婆婆郑重一礼:“多谢婆婆。”
“不必谢我,是祖祠意志认可了你们。”祭司婆婆转身向石室外走去,“随我来吧,有些话该告诉你了。关于你身上的伤,关于那位林警官的诅咒,也关于我们青峒寨如今面临的麻烦。”
冷清秋精神一振立刻跟上。
走出祖祠重见天光时,等候在外的张成等人明显松口气。依兰快步迎上,看到冷清秋苍白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样子脸上露出由衷欣喜。
“冷阿姐没事吧?”
“没事。”冷清秋摇头看向祭司婆婆。
祭司婆婆对岩松长老和另一位老者点头,对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又过了三关便是我青峒寨客人。今日天色已晚且先在老寨安顿。冷姑娘随我来有些话需单独说明。其他人由依兰和岩松长老安排歇息。”
张成看向冷清秋,冷清秋对他微颔首示意放心。
依兰带张成、阿幼朵和队员前往老寨客舍。冷清秋则跟着祭司婆婆走向寨子深处另一栋更古老被几棵参天古木环绕的吊脚木楼。
木楼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散发淡淡药草香气。祭司婆婆请冷清秋在火塘边竹椅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颜色金黄的药茶。
“喝了吧,对稳固你被圣火冲击心神有好处,也能暂时安抚肩上伤。”
冷清秋道谢接过小口啜饮。药茶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流从喉间流入四肢百骸让她精神一振伤口隐痛减轻。
祭司婆婆在她对面坐下,火光映照清癯布满智慧纹路的脸庞。她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先问:“冷姑娘,你在涤尘台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感受到了什么?”
冷清秋沉吟片刻,将自己看到的破碎画面和感受到的古老意念拣选重要部分如实说出。尤其关于手持钥匙状法器人影、碎裂法器、黑色邪恶气息,以及林家界钥印记与墙上浮雕相似之处。
祭司婆婆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仿佛这些本在预料之中。
“你看得很清楚感知也很准确。”待冷清秋说完缓缓道,“那手持‘万虫钥’与邪魔战斗的先祖并非我青峒寨一寨之祖,而是上古时期统御西南百虫被尊为‘虫皇’的伟大存在。那场劫难被称为‘幽冥裂土’,来自地底深处幽冥邪气污染大地万物凋零,虫皇率百虫与各部巫祝死战,最终以自身重伤和‘万虫钥’破碎为代价将最大裂隙封印。破碎的‘万虫钥’碎片由当时追随虫皇的几支最强大虫族和巫祝血脉分别保管守护,并立下血脉契约世代镇守封印警惕幽冥再临。”
看着冷清秋:“我青峒寨供奉的‘青帝’便是当年虫皇座下最得力的一支——‘碧玉天蚕’后裔与信仰所化。而我们守护的不仅是一份古老蛊神传承,更是一份责任一个关于‘万虫钥’碎片和封印的秘密。”
冷清秋心中震动:“那林家的界钥……”
“你猜得不错。”祭司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感慨,“你们林家先祖如果老身所料不差应当是当年那场大战中某位持有‘万虫钥’碎片并且精通阴阳术法的人族大巫祝后裔。那‘界钥’之名恐怕便是源自‘万虫钥’碎片经过无数代血脉传承秘法温养演变而成,虽已不复当年威能却依然保留着沟通阴阳镇邪破界特性。这也是为何那位林警官能与你建立魂契能感知幽冥,也会被那混合幽冥死气诅咒如此针对——他的血脉力量本身就与那场古老恩怨紧密相连,是幽冥余孽眼中钉肉中刺。”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林家“阴官”体质由来、界钥根源、与苗疆古老契约关联,以及“无面尊主”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对付林默……
“云鸢她……”
“云鸢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天赋极高心气也高却过于执拗走了歧路。”祭司婆婆叹息,“她痴迷强大力量想要重现上古蛊神威能却不知真正力量在于守护平衡。她私自研究了寨中关于‘万虫钥’和幽冥残缺记载又被外界邪人引诱蛊惑以为能借助幽冥之力达成所愿,最终却成了别人手中棋子祭品……她最后能幡然醒悟以本源助你也算没有彻底辱没青峒寨血脉。”
“那林默身上诅咒还有我肩上伤……”
祭司婆婆神色凝重:“那诅咒核心是幽冥死气,但巧妙缠绕了云鸢以自身蛊神血脉激发怨念使得它异常顽固且专门针对林警官特殊血脉。要化解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需要以我寨秘传最正统蛊神生机之力配合特定古老仪式化解剥离其中蛊神怨念部分如同解复杂死结。另一方面需要林警官自身或借助与他血脉相连力量去对抗净化幽冥死气根本。”
“至于你的伤,”看了看冷清秋右肩,“幽冥蚀骨寒混合引魂蝶怨气已经深入。寻常药物只能缓解难以根除。必须借助‘青帝圣火’本源火种之力配合几样只在特定时节地点才能采集稀有灵药炼制‘涅盘蛊膏’方能彻底拔除甚至因祸得福强化体质让你体内那缕云鸢留下本源与月华之力更好融合。”
希望就在眼前,但听起来无论是化解诅咒还是治疗她的伤都绝非易事需要时间特定条件以及寨子全力协助。
“婆婆需要我做什么?”冷清秋直接问。
祭司婆婆看着她缓缓道:“两件事。第一寨子如今不太平。你路上应看到了‘问路篓’和‘三眼峒’标记。不止他们黑苗几支甚至一些更隐秘势力似乎都嗅到风声在打我青峒寨主意。目标很可能是寨子世代守护‘万虫钥’碎片秘密或想趁寨子力量被牵制作什么。你们此番前来又带着与林警官关联可能会让局面更复杂。在老寨期间需要协助寨子加强戒备应对可能出现麻烦。”
“第二,”目光更深邃,“化解林警官诅咒核心仪式需要在一个特定阴阳交汇相对平和‘节点’进行。而我寨世代守护的那个封印‘节点’近来异动频频恐怕与外界幽冥教活动有关。在举行仪式之前必须确保那个节点稳定安全。这需要深入更危险山林查清异动源头可能需要你们力量。”
冷清秋没有丝毫犹豫:“义不容辞。”
帮助寨子就是帮助林默也是帮助自己。更何况那些觊觎寨子势力很可能与幽冥教“无面尊主”有关本就是敌人。
“好。”祭司婆婆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先回去休息让依兰用更好药处理伤口。具体治疗仪式筹备探查节点事情我们明天再详细商议。记住在老寨一切听从安排不要擅自行动尤其是夜晚。”
冷清秋起身郑重道谢后退出了木楼。
夜色已笼罩老寨,吊脚楼亮起温暖灯火。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感受肩头隐约痛楚和体内那缕活跃些许蛊神本源心情复杂。
终于找到了希望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古老秘密、蠢蠢欲动敌人、复杂仪式、危险探查……
抬头望向东南方向城市所在。
林默等我。我们离解开诅咒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