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脸上浮现出的不愉一闪而逝，再转过头来重新变回了往日里那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模样。
晓萤在场，事关媛媛自己不愿意提起的私事，方墨便将想问的问题咽回肚子里，直到四人重新回到雨城市区、来到一家餐厅吃午饭，趁着江炏和晓萤找地方停车、她和媛媛先来点菜的当口，她才总算找到与媛媛独处的机会……
将自己挑中的螃蟹指给店员，交代了一句“一半做清蒸，一半做香辣蟹”后，在同媛媛一起往包间走时，方墨佯作漫不经心，对媛媛问出了那憋了一路的问题。
“杜菁菁刚刚给你打电话了？她不会又开始跑来烦你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妹妹的脸色。
方媛刚刚听了闺蜜容文玉发来的语音消息，正为后者睡懒觉睡到现在无语摇头，听到自家姐姐提起“杜菁菁”这个名字，她愣了一下，四下张望一番，回过头对着方墨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然之色。
“可不嘛？”她压低声音，气呼呼地对着姐姐抱怨了起来，“消停了没两天，过完年一回来，又开始隔三差五地给我打电话，还跑我学校好几次来找我，真的要被她烦死了……”
说到这里，她烦躁地抓了抓脑袋，随即喋喋不休地对方墨诉起苦来。
过年去华亭那次，方媛抽空配合杜菁菁的老公孔亮去医院抽了个血，顺带见到了杜菁菁和他生的那个儿子小豪。
方媛恨杜菁菁，连带着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仅在照片中见过的同母异父弟。
照片是小豪约摸六七岁时拍的，照片里的男孩身披床单，头上戴着齐天大圣同款玩具凤翅冠，拿着根塑料金箍棒，摆着猴里猴气的造型，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扮丑。
起初听杜菁菁说这是他的另一个儿子，第一时间方媛其实并没有太多恶感，只是皱着眉，纳闷儿这么个猴子……不，是蛐蛐儿，化成人形的蛐蛐儿精……真跟自己有血缘关系？
一点儿也不像啊，自己小时候可是文文静静、人见人爱的，哪儿有这么皮……
可当后来知道杜菁菁来寻找自己，其实是因为这只蛐蛐儿精得了绝症，需要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救命时，方媛心里很快就只剩愤怒了。
那愤怒其实是针对杜菁菁的——为当初被她抛弃，为她一直以来的不闻不问，为直到她亲手养大的那个小屁孩需要救命才跑来找自己……
肆虐的火灾在不可能精准地只烧到纵火者的头上，那个男孩儿也不可避免被迁怒——直到那天在医院见到小豪本人。
与照片里的调皮搞怪不同，方媛当面见到的男孩异常文静，一言不发地跟在孔亮身旁，用审视的目光好奇打量着她。
那时天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针织帽、口罩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大到不自然的眼睛。由于长期生病的缘故，明明已经是上初中的年纪，身高却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抽血时，方媛看到了小豪的胳膊，然后便看得愣住了——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那样的手臂。
由于从小到大吃的都不差，方媛自己的身材虽然没有很胖，但也属于珠圆玉润的类型，姐姐方墨则一直身材单薄纤细，但摸起来该有肉的地方其实都有柔软的嫩肉，处在健康的范围内。
可小豪的胳膊却是那种不健康的瘦弱，手臂细到露出骨骼的轮廓，肘关节和腕关节显得异常突出，皮肤也格外的苍白，没有一丝丝的血色。
不似活人——方媛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这么四个字，旋即内心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同情。
如果说，看到一个调皮活泼的孩子变成如今这么一副模样让方媛心生同情，那么那天与孔亮和小豪在医院临别前的简短对话，则浇灭了她心头那股迁怒到了这孩子身上的火。
“媛媛姐姐，我是可以一直活下去了，对吗？”男孩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话题，圆睁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不安与希冀。
谁能跟你保证这个啊？万一骨髓匹配不上，那你也只能自求多福……方媛瞅着男孩暗暗吐槽，可秉持着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她还是压住心头的不耐烦点点头，生硬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我答应了你爸妈，只要血型匹配上，我就一定会救你。”
方媛心想，这只不过是一笔交易，自己也只不过是在重申自己一定会遵守诺言。然而，她的话却显然被男孩理解成了“你一定会活下去”的保证，然后他开心地笑了。
“媛媛姐，谢谢你。”小豪声音虚弱，语气却兴高采烈，“你这回救我，等我长大换我保护你。”
说着，他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得方媛都担心这小病秧子把自己拍厥过去。
谁是你姐？谁需要你来保护啊？自己能不能治好还两说呢……方媛心里直翻白眼，不停腹诽。
可看着小男子汉那纯粹的目光，到了嘴边的吐槽却莫名地说不出口，最后直到与孔家父子二人分别，方媛也没有扫讲出那些扫孩子兴的心里话，只是不耐烦地丢下句“等你先治好了病再说吧”。
方媛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可抽血之后过了两天，杜菁菁换了个手机号给方媛打来电话，谢她愿意去医院做配型，也谢她安慰小豪。
看在她家儿子那么惨的份儿上，方媛同她多说了两句，结果从那以后杜菁菁就没完了，隔一阵子就打电话或者视频过来。
关键是这人每次来电话或视频之前，都提前发短信说是小豪要跟她说话、打视频。
想起小孩子那个凄惨模样，方媛就硬不下心来拒接。
就在上周，杜菁菁得寸进尺，时隔数月再次找到雨城一中，带来了一个小豪手搓的纸黏土人偶。
杜菁菁说那人偶是小豪照着方媛的模样，花了一个星期做的，但是除了圆脸和长头发，方媛没看出那q版风格的人偶哪里跟自己相似。
“当初就不该给那个小屁孩好脸色……”方媛噘着嘴，一脸不爽地嘟囔。
听完媛媛的诉苦，方墨眨眨眼，心头突然一动。
既没删除杜菁菁的联系方式，也没拉黑对方，甚至还愿意与杜菁菁的儿子小豪接触，媛媛嘴上说着烦死了，但她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似乎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满不在乎。
或许，媛媛与杜菁菁之间的关系，可能也尚有回旋余地。
想到这，方墨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道：“媛媛，是这样的，我爸爸妈妈不是想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办生日宴，想把你也接过去一起过嘛。”
媛媛嘴上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她转头望着方墨，点了点头。
“其实，”方墨望着妹妹，微微顿了顿，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们是想认你和大哥当干女儿和干儿子，我这次回来前，他们也嘱咐我问问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