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寅之交,夜色最浓稠、寒意最蚀骨的时辰。京城上空,那层铅灰色的厚重云霭,不知何时被一股无形之力搅动,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以紫禁城为中心、覆盖小半座京城的巨大涡旋。涡旋中心,隐约有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痂般的光晕透出,不祥而压抑。没有风,空气却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怪味,直冲脑门,令人心慌气短,莫名烦躁。
城中零星亮着的灯火,在这天象异变下,显得更加惨淡无力。巡夜的更夫早已躲回家中,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敲更报时的勇气都已丧失。猫狗噤声,虫蚁蛰伏,整座城池死寂得如同巨大的陵墓,唯有那云涡旋转时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仿佛巨兽沉睡鼾声般的闷响,一下下,敲打在每一个还醒着的人心头。
皇宫,养心殿。
殿内的温度高得反常,地龙与炭盆似乎都已烧到极致,金砖地面滚烫,空气扭曲。那股硫磺混合铁锈的刺鼻气味愈发浓烈,从御榻下、墙壁缝隙、甚至地砖接缝处丝丝缕缕地渗出,仿佛这座宫殿本身正在从内部缓慢燃烧、熔化。御榻上,靖安帝李胤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高温煅烧过的青金,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如同岩浆在薄薄的岩壳下奔涌。他依旧睁着眼,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毁灭性的光芒,死死盯着殿顶,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正在形成的、笼罩皇城的血色云涡。
幽影跪在榻前,玄铁面具下的脸庞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温蒸干,留下层层白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促,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古的凶兽,正拼命撞击着牢笼,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毁灭一切!殿内那些价值连城的金玉摆设、古董字画,此刻都在嗡嗡作响,簌簌抖落灰尘。空气在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带着灼人的热浪。
“陛下……”幽影嘶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大阵……能量已近饱和,地火暴动,天象呼应……欧阳监正传来最后讯息,最多……最多还有一刻钟!一刻钟后,逆转之力将达到巅峰,若无人主持‘引爆’或主动‘疏导’,必将彻底失控,地火喷发,天雷击顶,整个皇城……不,小半个京城,都将化为齑粉!”
他说得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即便他武功高绝,心志如铁,面对这以王朝地脉、国运为基,以帝王残躯为引,即将爆发的、堪称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感到自身渺小如蝼蚁,发自灵魂地战栗。
“一刻钟……”靖安帝开口,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而是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相互刮擦,嘶哑、灼热、充满了非人的质感,“足够了……该来的……都该来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幽影,那燃烧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近乎快意的狰狞:“你听……他们来了。”
幽影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致。果然,透过大殿厚重的墙壁,透过地下传来的隆隆闷响,隐约有杂乱的、被压抑的呼喊声、急促的脚步声、甲胄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正从皇城各个方向,向着养心殿所在的区域迅速汇聚、逼近!
“果然……坐不住了。”靖安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嘴角咧开,露出被高温炙烤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和森白的牙齿,“去……告诉欧阳墨,按计划……启动‘逆鳞’!让这满城的魑魅魍魉,都来给朕……陪葬!也替朕……试试那扇门后的东西,到底有多硬!”
“逆鳞”,是“葬龙”大阵最后、也是最凶险的一环。并非直接引爆,而是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方式,主动释放大阵积蓄的、那被“逆转”和“污染”的狂暴地脉之力与混乱国运,如同受伤的巨龙疯狂甩动尾巴,无差别地攻击、撕碎阵内的一切存在!同时,这种特殊的能量爆发,会像最强烈的信号,不仅会吸引皇城内所有心怀叵测者飞蛾扑火,更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大概率会“唤醒”或“激怒”那附着在靖安帝身上、与此地地脉国运已产生深度纠缠的、来自“门”后的那一丝“标记”或“触须”,使其显化、降临部分力量!届时,皇城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混合了物理毁灭与“归墟”侵蚀的死亡陷阱!
幽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靖安帝。启动“逆鳞”,意味着陛下将彻底放弃对自身最后一丝生机的维系,主动拥抱那毁灭性的能量冲刷,与阵内所有人、与那可能降临的“门”后之力,同归于尽!这是真正的、不留丝毫余地的绝杀!
“陛下!”幽影嘶声,想要做最后的劝阻,哪怕明知无用。
“快去!”靖安帝厉喝,声音因激动和痛楚而扭曲,眼中那毁灭的光芒炽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这是……旨意!让这大夏的国运,让朕这身残躯,最后再烧一次!烧得……亮一些!哈哈哈哈……”
疯狂、怨毒、快意、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在这笑声中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幽影不再言语,重重叩首,额头触及滚烫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滑去,融入殿内最深的阴影,下一瞬,已通过只有他知道的、连接地宫的密道消失不见。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道最后的、疯狂的旨意,传达给那个同样濒临崩溃的司天监监正——欧阳墨。
殿内,只剩下靖安帝一人,以及那越来越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咆哮,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硫磺死亡气息。
“父皇……皇兄……列祖列宗……”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疯狂略微褪去,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惫与茫然,“这江山……这担子……太重了。朕……扛不动了。就用这最后一把火……给你们,也给这天下……一个交代吧。是好是坏……朕……管不了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在这最后的时刻,抓住一丝平静。然而,那眼皮之下,暗红色的光芒依旧在疯狂流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几乎就在养心殿内靖安帝下令启动“逆鳞”的同一时刻。
紫禁城,西华门外。
数百名身着各色甲胄、手持利刃的精锐兵卒,在数十名或穿朝服、或着便装、但皆气息沉凝、目光闪烁的官员勋贵带领下,如同暗潮般汇聚。他们大多来自京营中忠于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勋贵的部队,亦有部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中对现状不满、或受某些宗室亲王暗中笼络的将校。人人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贪婪与恐惧。深夜擅闯宫禁,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今夜不同,流言已如野火燎原,皇帝垂死,影卫专权,天象又如此诡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搏一搏,或许就是从龙之功,泼天富贵!即便失败,法不责众,有这么多同僚一起,朝廷事后清算也得掂量!
“诸位!”一名身着麒麟服、面色红润、但眼中精光四射的老者越众而出,正是成国公朱勇。他压低了声音,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养心殿方向异象已现,硫磺地火之气弥漫,此乃大凶之兆!陛下恐已遭不测,或被奸佞以邪法控制!影卫幽影,阉宦小人,竟敢挟持天子,封锁宫禁,隔绝内外,其心可诛!吾等世受国恩,值此社稷危难、君父蒙尘之际,岂可坐视不理?当清君侧,诛奸佞,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清君侧!诛奸佞!”众人低声应和,声浪在压抑的夜色中滚动。
“英国公已联络旧部,控制了几处要害城门。五军都督府内,亦有忠义同袍响应。此刻,养心殿空虚,正是吾等拨乱反正之时!”另一名身着绯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接口,此人是礼部右侍郎,亦是某位亲王的姻亲,“只要吾等冲入养心殿,控制局面,救出陛下……或扶持太子,则大功告成!届时,诸位皆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事成之后,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不在话下!”有人鼓动。
“冲进去!清君侧!”被煽动起来的兵卒将校,呼吸粗重,眼中贪婪与狂热渐起。
“好!听我号令!”成国公朱勇拔出腰间佩剑,指向火光隐隐、异象最盛的养心殿方向,“目标,养心殿!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清君侧,就在今夜!”
“杀——!”
数百人齐声低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撞开并未被完全锁死的西华门侧门,涌入皇宫!沿途遇到的零星侍卫、太监,试图阻拦,瞬间便被汹涌的人潮吞没、砍倒。血腥味,开始在这座古老的皇宫中弥漫。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宫道空旷,除了越来越浓的硫磺味和灼热空气,以及脚下那越来越明显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竟没有多少影卫或禁军主力拦截。只有一些零星的、仿佛吓傻了的太监宫女,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异常的“顺利”,让冲在最前面的成国公朱勇和礼部右侍郎等人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身后是数百双被贪婪和狂热烧红的眼睛,前方是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他们已无退路。
“快!养心殿就在前面!冲进去!”朱勇压下心头不安,厉声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向着那越来越近、仿佛在燃烧的宫殿冲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冲向的,并非想象中的权力巅峰,而是一座已经被点燃了引信、即将爆发的、埋葬一切的火山口。
地宫深处。
这里比养心殿更加灼热,空气扭曲得几乎看不清人影。巨大的、由无数珍贵玉石、金属、骨骼甚至不知名生物材料构筑的复杂阵法,占据了整个地宫的核心。阵法纹路闪烁着暗红、幽蓝、惨绿等混乱而狂暴的光芒,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搏动。中心处,一颗被九条粗大、布满符文的锁链束缚着的、不断跳动、膨胀的暗红色“光球”,正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每一次跳动,都引得整个地宫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欧阳墨披头散发,官袍破烂,脸上、手上布满被狂暴能量灼烧、反噬的焦黑伤痕,七窍甚至隐隐有血迹渗出。他站在阵法边缘一处稍微“安全”的操控节点上,双手疯狂地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狂热、绝望与最后疯狂的复杂光芒。他身旁,倒着十几名司天监弟子和工部匠人的尸体,皆是力竭而亡或遭阵法反噬爆体而亡。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精神与身体都要被这狂暴阵法彻底撕碎时,幽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冰冷急促:“陛下有旨,即刻启动‘逆鳞’!”
欧阳墨身体剧震,掐诀的手猛地一顿,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光芒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豁出去的癫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一块刻满符文的黑色玉珏上,嘶声咆哮,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乾坤逆转,地火焚天!国运作薪,龙血为引!逆鳞——开!”
“嗡——!!!”
黑色玉珏瞬间炸裂!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红色血光,没入中央那疯狂跳动的暗红光球!
“吼——!!!”
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恐怖咆哮,从光球中爆发!不,是从整个地宫,从养心殿,从紫禁城的地基深处爆发!那九条束缚光球的符文锁链,寸寸断裂!暗红色的“光球”猛地膨胀、变形,如同一颗狰狞的、布满血管和尖刺的恶魔心脏,疯狂搏动!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暗红色光芒,混合着硫磺毒火、地脉暴流、以及一种扭曲混乱、充满疯狂恶意的无形能量,以这颗“恶魔心脏”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向上方——养心殿的方向,狂涌而出!
“轰隆隆隆——!!!”
整个紫禁城,不,是整个京城,地动山摇!仿佛有一头沉睡地底的太古凶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发出了灭世的怒吼!
养心殿。
在成国公朱勇等人冲到大殿前广场,甚至能看清殿门上精致雕刻的最后一刹那——
地面,毫无征兆地,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拱起、开裂!炽热的、暗红色的、混合着岩浆、毒火和混乱能量的光柱,从数道巨大的地缝中冲天而起!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兵卒和几名官员吞噬、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紧接着,大殿本身,从地基开始,绽放出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整座宫殿,从砖石到梁柱,都化为了熔岩与光芒的聚合物!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充满了毁灭、疯狂、怨毒与扭曲的冰冷灼热!
“啊——!”
“地龙翻身!是天罚!”
“快跑!”
侥幸未被第一波地火吞噬的叛军,瞬间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逃窜,什么从龙之功,什么高官厚禄,在灭顶的死亡面前,不值一提!然而,地面还在不断开裂,更多的暗红色光柱喷涌而出,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肆意收割着生命。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的恶臭、肉体烧焦的糊味、和令人心智狂乱的混乱波动。
成国公朱勇被一道贴着脚边冲起的光柱擦中,半边身子瞬间焦黑,惨叫着倒地。礼部右侍郎更惨,直接被一道光柱当头罩下,化为青烟。数百“精锐”,在这天地伟力与疯狂阵法结合的毁灭风暴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转眼间死伤狼藉,幸存者不足十一。
而养心殿,那光芒的源头,在喷发出毁灭性的第一波能量后,并未停止。殿顶轰然炸开,一道更加粗大、凝练、其中仿佛有无数扭曲龙影和痛苦人脸挣扎咆哮的暗红血柱,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混乱与恶意,直冲云霄,狠狠撞入天空中那早已酝酿多时的血色云涡中心!
“轰——咔!!!”
天雷被引动了!不是寻常的银色闪电,而是妖异的、血红色的雷霆,如同上苍泣血,撕裂夜空,顺着那暗红血柱,狂劈而下!狠狠轰击在已化为熔岩光源的养心殿遗址上!
更加狂暴的能量爆发了!暗红色的光芒混合着血色雷霆,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以养心殿为中心,向着整个紫禁城,向着更远处的京城街巷,疯狂扩散、席卷!所过之处,殿宇崩塌,宫墙融化,砖石化为流质,草木瞬间成灰!更有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暗影,从光芒与雷霆中滋生,尖啸着扑向任何残存的生命!
天雷勾动地火!以靖安帝残躯为引,以污染国运为薪,以“葬龙”大阵为炉,一场真正意义上、玉石俱焚的毁灭浩劫,在这一刻,于大夏王朝的心脏,彻底引爆!
而在这毁灭风暴的核心,在那已化为熔岩与光芒炼狱的养心殿废墟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无尽痛楚、却又带着疯狂快意的、非人般的嘶吼,随即,被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与雷霆声淹没。
与此同时,在京城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那冲天而起的暗红血柱与血色雷霆交织的最顶点,在那疯狂旋转的云涡中心,空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开了一道细微的、流淌着粘稠黑暗与混乱色彩的——裂隙!
一股宏大、冰冷、贪婪、充满湮灭与终结意味的恐怖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那血柱与雷霆打开的“通道”,轰然降临!尽管只是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投影”或“触须”,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终极虚无的恐惧,依旧让整个京城范围内所有生灵,从最卑微的虫蚁到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都在这一刻,灵魂战栗,几乎瘫软在地!
靖安帝以自身和京城地脉国运为祭,点燃的这场“葬龙”烟火,终究还是如同他最疯狂的预期那般,不仅吞噬了冲入皇城的“叛逆”,更真的……将那双隐藏在“门”后的、冰冷的“眼睛”,短暂地“吸引”了过来!
毁灭,才刚刚开始。而这毁灭的规模与性质,或许已超出了靖安帝,甚至欧阳墨最极端的预估。
东南,太湖,“澄澜园”。
子时已过,但水榭内依旧灯火通明。李钧刚刚批阅完又一份关于沿海疏散安置的急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尽管他心志坚定,但当东海阴影移动、京城剧变在即的消息接踵而来时,心头依旧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心悸、不安、以及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悸感,骤然袭来!仿佛遥远北方,有什么与自身息息相关的、极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猛地按住心口,那里,属于皇室嫡系的血脉,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热、刺痛!
“王爷?!”侍立一旁的杜文若察觉到李钧的异常,惊呼出声。
李钧脸色微变,抬手制止杜文若,强忍不适,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北方天际。
几乎同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低沉、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闷响,隐隐从北方传来。脚下的大地,也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颤!桌上的茶盏,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李钧,以及太湖周边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或灵觉敏锐之人,都骇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毁灭、疯狂、怨毒与混乱的宏大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自北方横扫而过!虽然经过遥远距离的衰减,已变得极其微弱,但那种源自更高层次、更本质的恶意与恐怖,依旧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心神剧震!
“这是……”李钧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北方那漆黑的天际。虽然距离遥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远超凡人理解的恐怖变故!是京城?靖安帝的“葬龙”之局,发动了?!而且,这波动中蕴含的那种混乱与恶意……似乎与东海阴影、与北境黑暗,同源,却更加……暴烈、驳杂、充满人为的疯狂!
几乎就在北方那恐怖波动掠过的下一瞬——
“呜——!!”
太湖东南方向,遥远的东海深处,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亘古深海、充满了无尽怨恨与饥渴的嘶鸣,穿透了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这嘶鸣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水榭内,李钧、杜文若乃至外面的侍卫,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王爷!东海急报!”一名亲卫连滚爬入水榭,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陈霆副将传讯,那……那阴影突然暴动!范围急速扩张,掀起百丈巨浪!中心有……有巨大黑影浮出水面,形如……形如山岳!嘶鸣声直接震昏了数里外观测船上的数名士卒!阴影移动速度暴增,正……正直奔松江、嘉兴沿海而来!预计……预计天明时分,便将抵达近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方的剧变余波未歇,东海真正的威胁,已露出狰狞獠牙,直扑而来!
李钧猛地转身,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只剩下冰冷的铁青与决绝的杀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翻腾的气血,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传令!东南水师全军,按甲字预案,迎敌!沿海军民,未及疏散者,死守待援,擅自后退者,斩!‘联防总署’所属,各司其职,全力备战!告诉陈霆,本王就在这‘澄澜园’,与他,与东南千万军民,共存亡!”
“是!”杜文若与亲卫凛然应命,飞奔出去传令。
水榭内,李钧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更加深沉黑暗的夜空,听着那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嘶鸣,拳头缓缓攥紧,骨节发白。
“皇侄,你的烟花,倒是灿烂。”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明,“只是,你这把火,烧起来的,恐怕不只是你的京城,也不只是那些叛逆……这把火,已经把更可怕的东西,彻底引来了。”
“也好。那就让这乱世,来得更猛烈些吧。看看到最后,是谁,能站在这废墟之上,笑傲苍穹!”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坚硬的紫檀木应声而裂。
北境,前往黑石堡途中。
凌虚子猛地停住脚步,银袍在暗红天光下无风自动。身后紧随的刘能及二十名边军精锐也立刻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那道突然散发出凛冽气息的银袍背影。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凌虚子眉心那点银白光华骤然炽亮!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悸动与警兆,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这悸动,并非来自眼前这片被黑暗侵蚀的土地,而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南方,来自那冥冥中与“国运”有着微弱联系的方向,更来自……他新得的“守门”传承印记的疯狂示警!
“王爷?”刘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虚子没有回答,他霍然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尽管相隔千山万水,尽管有“归墟”黑暗的阻隔干扰,他那经过“源初灵液”洗涤、又被“守门”印记加持的灵魂感知,依旧“看”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毁灭、疯狂、怨毒、以及一丝……被强行“接引”而来的、宏大而冰冷的、属于“门”后存在的混乱意志的爆发!
京城!是李胤!他终究还是发动了那“葬龙”之局!而且,这局引发的后果,比预想的更加可怕!他不仅引爆了地脉国运,重创甚至毁灭了自身和皇城,更如同在最污秽的沼泽里点燃了火炬,将那“门”后存在的“目光”,短暂地、却更加清晰地“吸引”了过来!尽管可能只是一丝丝的“注意”,但这“注意”本身,就如同在满是裂痕的堤坝上,又凿开了一个小孔!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凌虚子心头沉重的是,几乎就在那“葬龙”爆发、引动“门”后意志波动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北境大地深处,那原本就存在的、与南方京城地脉隐隐相连的、被“归墟”侵蚀的“脉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骤然剧烈震荡、沸腾起来!远方,圣山方向,那扇巨大的、流淌着黑暗的“门”的虚影,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刺激,散发出的混乱与侵蚀气息,陡然增强!连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都浓烈了几分,远处黑暗中传来的不明嘶嚎声,也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躁!
“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胤,你造的孽!”凌虚子心中寒意陡升。他知道“门”后的存在对“标记”和特定“能量”敏感,却没想到,靖安帝以身为祭、引爆被污染国运的疯狂之举,竟能产生如此强烈的连锁反应,如同在平静(相对而言)的“归墟”侵蚀进程上,狠狠砸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凶猛的浪潮!
“王爷,您……”刘能等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周围的黑暗仿佛更加粘稠,远处似乎有更多影影绰绰的东西在蠕动,向他们靠近。
凌虚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不是震惊的时候。眼前的危机,近在咫尺。
“结圆阵!戒备!”他低喝一声,声音清越,带着斩断纷杂的剑意,瞬间让有些慌乱的刘能等人镇定下来。
二十名边军精锐迅速背靠背结成紧密的防御圆阵,刀出鞘,弩上弦,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他们都是百战余生之辈,绝境中搏杀出的本能仍在。
凌虚子立于阵前,银袍光芒流转,将那令人不适的黑暗气息隐隐逼退。他并指如剑,并未立刻出手,而是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感知着周围黑暗中涌来的东西。
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弱小的黑暗怪物。这一次,来的东西更多,更强,也更……“有序”!仿佛受到了某种统一的、狂暴的指令驱使!
“来了!”刘能低吼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只见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无数形态更加狰狞、气息更加暴虐的黑暗生物!有高达数丈、如同由无数尸体碎块拼接而成的腐烂巨人;有匍匐在地、速度快如闪电、口器滴落腐蚀粘液的影兽;有漂浮在空中、不断分裂聚合、发出扰乱心神尖啸的幽魂状黑影……密密麻麻,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他们这小小的圆阵涌来!其中甚至隐隐有几道气息格外强横、堪比人族金丹甚至元婴修士的恐怖存在,在后方黑暗中若隐若现,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凌虚子。
显然,京城“葬龙”的爆发,不仅引动了“门”后存在的“注意”,也如同在黑暗的池塘里投下了巨石,激起了这些“归墟”侵蚀产物的全面、狂暴的反应!它们被那强烈的能量波动和“门”后意志的“关注”所刺激,变得更加活跃,更具攻击性!
“果然……连锁反应开始了。”凌虚子心中雪亮,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黑暗潮水。
“此路,不通。”
话音落下,他掌心那点银白光华骤然大放光明!一道纯净、凝练、蕴含着“斩”之真意与“守门”净化之力的璀璨剑光,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晨曦,轰然爆发!
剑光所过之处,扑在最前面的数十只黑暗怪物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汽化!后方汹涌的“潮水”为之一滞!
战斗,在这北境的荒原上,在这被“葬龙”余波彻底搅动的黑暗之夜里,骤然打响!而更远处,圣山方向,那扇巨大的“门”的虚影,似乎……又凝实、扩大了一分。
地火已在京城点燃,天雷已勾动异变。这漫长而黑暗的“年关”,注定要以无尽的血与火,来拉开那更加残酷的时代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