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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网游动漫 > 网游之烬煌焚天录 > 第312章 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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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夜色依旧深沉,但天穹最东方的边缘,已挣扎着撕裂了厚重铅云与暗红血光的封锁,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病态的鱼肚白。这光,并非希望,倒像是失血过多的惨淡,勉强涂抹在已然化为炼狱焦土的紫禁城废墟之上,将那些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扭曲融化的金玉琉璃、以及遍地狼藉的焦黑尸骸与粘稠污血,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

昨夜的毁灭风暴已然平息。地火不再喷涌,血色雷霆已然消散,天空中那巨大的、旋转的血色云涡也已淡去,只剩下稀薄不散的暗红余烬,如同溃烂的伤疤,低垂在京城上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硫磺、血肉烧灼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金属与灵魂一同锈蚀的奇异腥甜。风,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滚烫的余温,卷起漫天灰烬与尚未冷却的熔岩碎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万千冤魂在废墟上空徘徊哭嚎。

以原本的养心殿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已彻底化为一片不规则的、深达数丈的恐怖巨坑。坑底并非泥土,而是冷却后呈现出暗红、漆黑、琉璃质感的、混合了岩石、金属、骨骼乃至不明物质的诡异“熔岩层”,仍在丝丝冒着刺鼻的青烟。巨坑边缘,呈辐射状向外延伸,是层层叠叠、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揉搓、撕扯过的建筑废墟。曾经的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这些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巍峨殿宇,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扭曲的巨柱,如同折断的巨人肋骨,斜指向那惨白的天光。精美绝伦的汉白玉栏杆化作齑粉,金砖铺就的广场龟裂、翘起、融化,镶嵌其间的宝石早已汽化无踪。

死寂。绝对的死寂,比昨夜的喧嚣嘶吼更加令人心悸。没有哀嚎,没有呻吟,甚至没有虫鸣。仿佛所有的生音,连同数十万的生命,都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发中被彻底抹去。只有风刮过废墟孔洞的呼啸,和远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宫墙偶尔传来砖石松动的簌簌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巨坑边缘,一处相对“完整”(仅仅是没有完全坍塌)的偏殿废墟阴影中,一团焦黑、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覆盖其上的灰烬簌簌落下,露出一张覆盖着半边破碎玄铁面具、布满灼伤与血污的脸,以及一双因过度震惊、痛苦与某种更深沉恐惧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睛。

是幽影。

他竟然还活着。尽管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脏腑移位,经脉受损严重,半边身体被高温灼得皮开肉绽,与焦黑的布料粘连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确实还活着。在最后关头,他凭借影卫秘传的、近乎自残的“化影归墟”遁法,将自己强行融入地宫阵法边缘一处相对薄弱的阴影节点,侥幸躲过了“逆鳞”爆发最核心的毁灭冲击。但即便如此,那席卷一切的狂暴能量与混乱意志的余波,依旧差点将他的魂魄都震散、污染。

他挣扎着,用仅能活动的一只手,艰难地扒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与焦木,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那死亡的拥抱中“抠”了出来。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冷汗混合着血水,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用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望向巨坑的中心,望向那曾经是养心殿,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断冒着诡异青烟的、深不见底黑洞的所在。

陛下……还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己强行掐灭。那种程度的爆发,那种毁灭一切的能量核心……陛下以身为引,绝无胜理。他甚至可能……已经在那最后的疯狂中,与那被“接引”而来的、门后的恐怖意志,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融合或湮灭,连一丝残骸都不会留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合着剧痛、后怕、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与解脱,涌上心头。他效忠的帝王,他侍奉的主上,那个偏执、疯狂、却又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魄力与决绝的年轻人,就这样,以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消失在了这片他试图掌控、却最终被其吞噬的废墟之中。一同消失的,还有这座象征着大夏三百年皇权的巍峨宫城,以及昨夜冲入其中的、心怀各异却同样愚蠢的“叛逆”们。

“嗬……嗬……”幽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试图调动一丝残余的真气疗伤,却发现经脉滞涩混乱,那“逆鳞”爆发的能量中混杂的混乱与污染,似乎也侵蚀了他的身体。他不敢再试,只能依靠纯粹的意志,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至少要离开这片随时可能再次坍塌、或者被那巨坑中未知危险吞噬的区域。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从那巨坑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中传来!

幽影身体猛地僵住,骇然望去。

只见那黑洞边缘,原本只是缓缓升腾的诡异青烟,忽然剧烈地翻滚、汇聚起来!青烟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苏醒、上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空气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混合了硫磺与灵魂锈蚀的腥甜气息,陡然浓烈了数倍!并且,开始夹杂着一丝……冰冷、粘稠、充满无尽贪婪与湮灭欲望的、令人灵魂本能战栗的“意志”!

这“意志”,幽影昨夜感受过!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其本质,与那被“葬龙”血柱和天雷“接引”而来的、门后的恐怖存在,如出一辙!不,甚至更加“精纯”,更加“贴近”!仿佛……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那存在的“触须”或“印记”,并未随着爆发的结束而完全消散,反而与这废墟中残存的某种东西(很可能是陛下残留的、被污染的精血、魂力,或者那破碎的“葬龙”大阵核心)产生了奇异的结合,正在……“滋生”!

“不好!”幽影心中警铃狂响!顾不得伤势,拼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向后急退!他知道,那黑洞里正在酝酿的东西,绝非善类!哪怕只有一丝门后存在的“痕迹”,也足以对任何生灵造成难以想象的污染与威胁!

然而,他重伤之下,动作太慢。那翻滚的青烟与暗红光芒迅速凝聚,在黑洞上方形成了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不断扭曲变幻的、仿佛由粘稠黑暗与污血混合而成的“卵”状物!“卵”的表面,布满了不断蠕动、如同活物脏器般的诡异纹路,散发出的冰冷恶意与混乱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冻结。

“卵”轻轻“搏动”了一下,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幽影瞳孔骤缩,绝望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卵”散发出的混乱力场,已经隐隐锁定了他这附近唯一的“鲜活”生命,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有序”存在的饥渴与恶意。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那“卵”,而是来自幽影身后的废墟深处,一处被半堵焦黑宫墙掩埋的角落。

紧接着,覆盖其上的砖石碎木,被一只覆盖着焦黑鳞片、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属于人类手掌轮廓的、枯瘦如鬼爪的手,猛地从内部推开!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那废墟中“站”了起来。

不,不能用“站”来形容。那更像是一具被强行拼凑起来、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焦黑“残骸”。浑身衣物早已灰飞烟灭,露出下面焦黑皲裂、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强行冷却的岩石般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后凝固的诡异纹路,以及无数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有些伤口甚至还在丝丝缕缕地渗出暗金色的、带着高温的粘稠液体。头发、眉毛早已烧光,头皮也破损大半,露出下面同样焦黑、布满裂痕的颅骨。最可怕的是那张脸——五官几乎难以辨认,嘴唇消失,露出森白(同样布满焦痕)的牙齿,鼻子只剩下两个漆黑的孔洞,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还“完好”地镶嵌在焦黑的眼窝之中!只是瞳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微弱、却依旧在顽强燃烧、充满无尽痛苦、疯狂、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执念的暗金色火焰!

靖安帝,李胤!

他竟然……还没死?!不,这模样,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着”了。这分明是一具被“葬龙”大阵毁灭能量与“门”后混乱意志双重侵蚀、污染、焚烧后,残留下来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恐怖“遗骸”!他的身体,已然成为了那些狂暴能量与混乱意志的“载体”与“战场”!

“陛……陛下?!”幽影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恐惧而变调。

那具焦黑的“遗骸”似乎听到了,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睛”,看向了幽影。那目光中没有熟悉的情感,只有无尽的痛苦与一种非人的漠然。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幽影,落在了前方巨坑上空,那颗不断搏动的、散发着冰冷恶意的黑暗“卵”上。

暗金色的火焰,猛地炽烈了一瞬!

“嗬……门……的……杂碎……”“靖安帝”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如同破铁片摩擦般的嘶哑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火,“朕……还没……死透……就敢……在朕的……地方……滋生……”

话音未落,那具焦黑的残骸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整”的焦黑手臂,对着那黑暗“卵”,虚空一抓!

“轰——!”

明明没有任何真气或法力波动,但以那黑暗“卵”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间,骤然向内塌缩、扭曲!空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卵”表面蠕动的纹路瞬间僵直,散发出惊恐的尖啸(无声,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它仿佛遇到了天敌,拼命挣扎,试图逃离,却被那股无形的、源自“靖安帝”残骸的恐怖力场死死禁锢、压缩!

那不是修为的力量,甚至不是“葬龙”大阵残余的力量。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混乱、混合了靖安帝自身残存的帝王意志、被污染扭曲的国运烙印、以及“门”后那丝混乱“印记”彼此疯狂冲突、湮灭、却又奇异“共生”后产生的、难以理解的、充满毁灭性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场”!

“给朕……散!”

“靖安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抓握的焦黑手掌,猛地握紧!

“噗——!”

如同捏碎一颗腐烂的果实。那黑暗“卵”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空间扭曲的巨力下,轰然爆裂!化作漫天粘稠腥臭的黑红色浆液与破碎的黑暗光点,四散飞溅!大部分浆液与光点,在接触到“靖安帝”周身那无形的力场时,如同雪花遇到烙铁,瞬间被蒸发、净化(或者说,被那力场本身吞噬、同化)。只有极少部分溅落到远处的废墟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将焦黑的砖石都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一击,灭杀那蕴含着门后存在一丝“痕迹”的诡异之物!

但“靖安帝”的残骸,显然也付出了代价。他周身焦黑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熔岩纹路剧烈闪烁,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其中奔流。几处最深的伤口猛地迸裂,喷溅出更多暗金色的粘稠液体。他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那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眸,也黯淡了些许。显然,动用这种超越他目前“状态”的力量,对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是巨大的负担,甚至可能加速其最终的崩溃。

幽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陛下……竟然还保留着如此恐怖的力量?不,那根本不是力量,那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与毁灭共生的“存在”状态!他既感到一丝荒谬的庆幸(陛下还“在”),又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悲哀。这样的陛下,还是陛下吗?他还能称之为“人”吗?

“靖安帝”缓缓放下手臂,燃烧的“目光”重新投向幽影。那目光中,痛苦与疯狂依旧,但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李胤”本身的冰冷理智。

“幽……影。”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嘶哑、艰难,却努力想要表达清晰,“朕……时间……不多了。这副样子……撑不住……多久。”

“陛下!您……”幽影想要上前,却又被那恐怖的气息所慑,不敢靠近。

“听……朕说。”靖安帝打断他,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葬龙’……成了。叛逆……清了。那扇门……的‘眼睛’……也被朕……这一下,暂时……惊退了。但……代价……”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抗体内某种剧烈的冲突与痛楚,半晌才继续道:“朕的……身体,魂魄,国运烙印……都被那东西的‘印记’……污染,纠缠。彼此……撕咬,又……共生。朕现在……是个……怪物。一个……随时会彻底……崩碎,或者……被那东西……彻底吞噬的……怪物。”

幽影心中冰凉。果然……

“但……这也让朕,对这‘门’后之物……有了些……不一样的……感应。”靖安帝眼中暗金火焰跳跃,“朕能……模糊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饥渴’。它在等待……这片天地的‘理’……进一步崩坏,等待……像朕这样的‘锚点’……彻底堕落。京城……这个‘锚点’,暂时……被朕毁了,也……污染了。它暂时……会转移……注意力。”

“陛下,您是说……”幽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东南……东海……北境……还有……其他薄弱的‘膜’……”靖安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废墟,望向了遥远的方向,“它的‘触须’……会更多伸向……那些地方。朕这里……反倒……暂时‘安全’了。因为……朕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它……不急着……吞一个……快死的……同类。”

幽影默然。陛下以自身为祭,引爆京城这个最大的“锚点”,固然造成了毁灭,却也如同在身上涂满了毒药,让那“门”后的存在暂时失去了兴趣(或者说,觉得吞下去得不偿失),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其他“新鲜可口”的地方。这是何等的……悲壮与疯狂。

“朕……会留在这里。”靖安帝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座……废墟,这片……被污染的地脉,朕这具……残骸,是朕的……新‘棺材’,也是……最后的……囚笼与……岗哨。朕要……看着,等着。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也等着……看看有没有人,能……找到办法,彻底……斩断那东西的……爪子,或者……把朕这最后一点……残火,也……熄灭。”

他看向幽影,那暗金火焰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人”的情绪:“你……走吧。离开京城。去找……杨士奇,或者……别的人。告诉他们……皇帝死了。大夏的皇帝……昨夜,已经和这座皇城……一起死了。活下来的……是个……怪物,守着……一片更大的……坟墓。让他们……该争的争,该逃的逃,该……抵抗的抵抗。这天下……没有共主了。只有……各自挣扎的……蝼蚁,和……悬在头顶的……铡刀。”

“陛下!末将……”幽影喉头哽咽。他想说愿留下陪伴,但看着陛下那非人的模样,感受着那毁灭与混乱共生的气息,他知道,留下已无意义,甚至可能成为陛下的“负担”或“变数”。

“这是……旨意。”靖安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不容置疑,“活下去。用你的眼睛……替朕看着。看看这江山……最后会落在谁手里,看看那些人……是成为新的‘薪柴’,还是……能真的,斩出一条生路。走!”

最后一个“走”字,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意与不容违逆的决绝。

幽影浑身一震,深深看了那具在废墟中茕茕孑立、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焦黑残骸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景象永远刻入灵魂。然后,他猛地转身,拖着残破重伤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向尚未完全被摧毁的宫墙缺口,冲向那片被血色黎明笼罩的、更加未知而凶险的宫外世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他侍奉了半生、复死难明的帝王李胤,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守着毁灭废墟、与恐怖“印记”共生、等待最终结局的……“守墓人”。

而他,将带着这最后的“旨意”与秘密,踏入那已然彻底失去秩序、陷入无边混乱与杀伐的……新天下。

身后,废墟中心,那焦黑的残骸静静矗立,燃烧的暗金眼眸望着幽影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望向东方那惨白的天光。风中,传来他低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自语:

“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这黎明……是血色的。也好……够醒目。够……痛。”

几乎是京城“葬龙”爆发、血色黎明降临的同一时刻。

东南,松江府,金山卫沿海。

这里已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与北境的黑暗恐怖截然不同,却同样残酷血腥。

天空被低垂翻滚的、仿佛浸透了墨汁与污血的厚重铅云彻底覆盖,不见天日。狂风怒吼,卷起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疯狂拍打着原本坚固、此刻却已千疮百孔的海堤与残留的营寨工事。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血肉的甜腻、硝烟的呛人,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源自深海阴影的、令人作呕的腐败与混乱气息。

昨夜子时后,东海那庞大的阴影终于露出了它部分狰狞的真容。并非预想中单一的巨兽,而是如同“归墟”在北境的翻版,无数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丑陋、散发着阴寒与混乱气息的“海怪”,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阴影区域涌出,顶着狂风巨浪,向着海岸线发起了疯狂的冲击!它们有的形如放大了千百倍、长满骨刺与脓包的怪鱼;有的像是无数腐烂海草与珊瑚虫聚合而成的、不断挥舞触手的肉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喷吐酸液与精神冲击的黑暗流质……数量之多,种类之杂,攻势之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尽管李钧提前下达了疏散令,尽管东南水师主力已严阵以待,尽管配备了新式的“破邪弩箭”与“纯阳火油弹”,但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仿佛来自深渊梦魇的敌人,仓促成军的“联防”部队,依旧付出了惨重代价。

此刻,长达十数里的海岸防线上,处处激战正酣。残存的水师战船在近海与更多的海怪搏杀,炮火轰鸣,弩箭如雨,符箓光芒与法术爆裂此起彼伏,不断有战船被巨大的触手拖入深海,或被腐蚀性酸液、精神尖啸击穿防护,水兵惨叫着坠海。岸上,依托残破工事防守的卫所兵、靖王府亲军、以及临时征召的乡勇,更是陷入苦战。那些海怪不仅力大无穷、甲壳坚硬、再生能力惊人,更能喷吐毒液、释放寒冷或混乱气息,甚至有些能钻地、潜行,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袭击。防线被多次撕开缺口,又用人命强行堵上。海滩上、海堤下,堆满了人类与海怪破碎不堪的尸体,鲜血将浑浊的海浪都染成了暗红色。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放箭!放火油!别让这些畜生冲上来!”一名满脸血污、甲胄破损的靖王府将领,嘶声怒吼,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将一只试图攀上矮墙的、形如巨型海蟑螂的怪物脑袋劈开,腥臭的浆液喷了他一身。他身边,能站着的士卒已不足一半,人人带伤,眼神却依旧凶狠。

远处,一处相对较高的礁石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李钧亲自坐镇。他未着甲胄,依旧是一身藏青常服,但外面罩上了一件轻便的皮甲,脸色沉静如水,唯有那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燃烧的冷焰,显示着他内心的凝重与决绝。杜文若及几名高级将领、幕僚围在一旁,人人脸色难看。

“王爷!左翼三号墩台被突破了!守备王千户战死,海怪正顺着缺口向内陆蔓延!”一名斥候连滚爬来,嘶声报告。

“调‘靖安军’第一营预备队上去!带上所有的‘纯阳雷’!告诉陈指挥使,堵不住缺口,提头来见!”李钧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是!”

“王爷!水师陈霆副将急报!外海那阴影本体……似乎在缓慢靠近!而且……有更多、更强的怪物正从中涌出!水师损失已超过三成,请求是否暂避锋芒?”另一名传令兵跪地禀报。

“避?往哪里避?”李钧目光如刀,扫过海面上那仿佛连接着深渊的庞大阴影,“身后就是松江府,是数十万未及远撤的百姓!告诉陈霆,没有本王的命令,水师一兵一船,不许后退半步!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本王把那阴影,挡在海湾之外!再传令后方,加快百姓向内陆转移速度!所有官府衙门,打开府库,发放兵甲,组织青壮,构筑第二、第三道防线!本王要与这些海里的鬼东西,在这金山卫,决一死战!”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惨烈的战斗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域持续。李钧知道,这一战,关乎东南“联防”的生死存亡,更关乎他李钧能否真正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若退,则军心涣散,民心尽失,刚刚整合的东南顷刻分崩离析。唯有死战,唯有展现出足以抵御甚至击退这恐怖海患的决心与能力,他才能赢得军心民心,才能让“联防总署”的权威真正树立!

他走到棚边,望着远处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与海天之间惨烈的厮杀,心中却异常冷静。京城的剧变,他已有感应。那场毁灭风暴,如同警钟,敲响在每一个有心人耳边。旧的秩序已随着那座皇城一同崩塌,新的时代,必须用血与火来铸就。东海这阴影,是劫难,也是他李钧的……机会!

“王爷!”杜文若忽然指着远方海面,声音带着一丝惊异,“您看!那阴影……好像……停下来了?涌出的怪物,也少了?”

李钧凝目望去。果然,那一直缓慢而坚定向海岸移动的庞大阴影,似乎真的停滞在了距离海岸约二十里的海面上。阴影边缘翻滚的黑暗与涌出的怪物潮水,也明显减弱、稀疏了许多。但阴影本身,似乎更加“凝实”了,散发出的混乱与恶意气息,有增无减,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在“观察”、“等待”什么。

“停止进攻?它在等什么?”李钧眉头紧锁。这不符合这些混乱怪物的行为模式。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或者,让它感到了……“威胁”或“疑惑”?

难道是……京城“葬龙”爆发的波动,传递到了这里?还是说……凌虚子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李钧心中念头急转。无论如何,怪物攻势的暂时减缓,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传令各军,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修补工事,补充箭矢火油!哨探加强戒备,密切监视阴影动向!”李钧沉声下令,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片仿佛蕴含着无尽恐怖与秘密的深海阴影。

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绝不意味着安全。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那阴影深处酝酿。而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血色黎明,同样笼罩了东南的海疆。而战斗,远未结束。

北境,黑石堡方向。

战斗已然结束。或者说,是暂时告一段落。

以凌虚子为中心的方圆百丈之内,一片“干净”。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淡淡银辉的冰晶,将所有污秽、黑暗与血腥都冻结、净化。冰晶之中,散落着无数黑暗怪物被斩碎、冰冻后留下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灰烬。更远处,黑暗的气息依旧浓重,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似乎被刚才那场短暂而酷烈的战斗所震慑,暂时退到了视野之外,只在黑暗中发出不甘的嘶嚎,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凌虚子独立于冰晶中央,银袍之上纤尘不染,唯有那眉心一点银白光华,比之前更加璀璨、凝练,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他手中无剑,但并指如剑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银色剑芒,吞吐不定,散发着斩断一切虚妄、净化一切污秽的凛然剑意。

身后,刘能及二十名边军精锐,虽人人带伤,气喘吁吁,但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前方那道身影的无尽崇敬。就在刚才,面对那仿佛无穷无尽、其中甚至隐藏着数道堪比金丹修士气息的黑暗怪物潮水,是王爷一人一剑,或者说,根本未用剑,仅凭那神乎其神的银色剑芒与浩瀚磅礴的净化气息,便如礁石般挡住了所有冲击!那些让他们绝望的强大怪物,在王爷的剑芒下,如同冰雪消融!王爷甚至有余力,分出丝丝缕缕的银色辉光,护住他们周身,祛除那无孔不入的混乱侵蚀,治疗他们的伤势!

这就是王爷现在的力量吗?简直如同神只临凡!

凌虚子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缓缓抬头,望向圣山方向,眉头微蹙。就在刚才,在他全力出手,净化那些被京城“葬龙”波动刺激而狂暴的怪物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圣山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那并非“门”后存在意志的再次“注视”,而是那扇“门”本身,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源自外界的“刺激”或“共鸣”,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律动”与“变化”!

这种“律动”,与京城爆发的波动有关,但似乎又不止于此。仿佛……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遥远的地方,与这扇“门”,与这“归墟”的侵蚀,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或“共振”!

是东南东海的那个阴影?还是……这天下间,还有其他类似的、未被发现的“缝隙”或“薄弱点”?

凌虚子心中警兆更甚。白羽“回响”所说的“缝隙在增多”、“真正的冲击即将到来”,绝非虚言!京城这场人为的、疯狂的“葬龙”,如同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上又炸开了一个大洞,不仅加速了洪水的泛滥,更可能通过某种玄奥的“共振”,让其他地方的“裂缝”也变得不稳定,甚至……提前显现!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守门人”的痕迹,找到对抗、至少是延缓这种侵蚀的方法!黑石堡,必须去!那里如果还有人在抵抗,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走,去黑石堡。”凌虚子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指尖的银色剑芒收敛,但周身那净化与守护的气息依旧笼罩着众人。

“是!”刘能等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一行人再次启程,向着那在黑暗中更显孤兀、仿佛随时会被吞没的黑石堡方向,疾掠而去。身后,那片被净化过的冰晶之地,在黑暗的侵蚀下,银辉正缓缓黯淡,最终彻底被无尽的黑暗重新吞没。

血色黎明,并未照亮北境的雪原。这里,只有永恒的暗红与深沉的黑暗。但至少,在这片黑暗之中,还有一点微弱的银色光芒,在执着地前行,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之火。

而更遥远的地方,新的风暴,已然在血色的黎明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