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旧岁与新年交替的临界点。这本该是万家灯火、爆竹震天、驱邪避祟、辞旧迎新的神圣时刻。然而,承平三百余载的大夏京城,今夜却沉浸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比最深沉冬夜更加黑暗的死寂之中。没有通明的烛火映亮千家万户的窗棂,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撕裂寒夜的帷幕,没有孩童捂耳嬉笑的喧闹,没有觥筹交错、祈福守岁的欢声。甚至连寺院道观那本该彻夜不息的、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钟磬梵音,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仿佛连神佛都在此刻闭上了眼睛,不忍或不敢注视这座正滑向未知深渊的巨城。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府邸,每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脏。只有零星几点惨白的气死风灯,如同垂死挣扎的鬼火,在九门城楼、主要街口、以及少数几处高门大户的檐角下幽幽晃动,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光明与暖意,反而将那些披甲执锐、如临大敌的禁军和影卫的身影,拉扯得更加狰狞、扭曲,投在冰冷僵硬的墙壁与地面上,仿佛无数随时会扑出噬人的妖魔剪影。
空气寒冷刺骨,哈气成霜。但这寒冷,远不及人们心中那不断蔓延的、源自未知与绝望的冰冷。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窗板加栓,甚至用桌椅箱柜死死顶住。人们蜷缩在黑暗的屋内,裹着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被褥,依旧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们竖起耳朵,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风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还是……那些在流言中被描绘得栩栩如生、青面獠牙的“北境妖魔”的嘶吼?每一次轻微异响,都能让一家老小惊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绝对的寂静中疯狂发酵、变异。流言失去了约束,在黑暗的掩护下,以更加荒诞、更加恐怖的速度传递、叠加——皇帝已经驾崩,被影卫头子幽影炼成了僵尸傀儡!皇宫里正在用童男童女的血祭祀邪神!北境的怪物是前朝枉死的百万冤魂所化,已到通州,天亮就要攻城!某某大臣全家刚刚被影卫以“通敌”罪名拖走,满门抄斩!……
真真假假,无人能辨,也无人敢辨。人们只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这座巨大的、名为“京城”的牢笼里,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头顶悬着影卫生杀予夺的利刃,脚下踩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明天会怎样?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没有人知道。这个年关,没有新旧交替的期盼,只有无边黑暗与死亡步步紧逼的窒息。
皇宫,紫禁城。
这里是死寂的中心,是恐惧的源头,也是那无形火山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宫墙之内,比外间更加黑暗,更加寂静,连那零星的白灯笼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翳。巡逻的侍卫和影卫如同幽灵,在空旷的宫道上无声滑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仿佛黑暗中真的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养心殿,依旧是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沉默棺椁。殿内,地龙炭火似乎烧得更旺了,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甜腥。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中,混杂着一丝新的、更加刺鼻的、仿佛硫磺与铁锈混合燃烧的奇异气味,从御榻下方、那新近挖掘出的、通往地宫“逆转”阵眼的隐秘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出。
御榻上,靖安帝李胤的状态,似乎比白日里更加“稳定”了。他不再昏迷,甚至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金龙绣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躯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种濒死的灰败却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玉石般的冰冷光泽。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其微弱,却规律得可怕。那只受伤的右手,包裹的纱布已换过,但暗红的污痕依旧顽固地渗出,只是那阴冷的气息,似乎与殿内新出现的硫磺铁锈味产生了某种共鸣,不再令人单纯地感到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前的“平静”。
幽影跪在榻前三步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玄铁面具下的眼睛,布满猩红血丝,死死盯着地面一块金砖的缝隙,仿佛要将那缝隙看穿,直透下方那正在疯狂运转、积蓄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地宫“逆转”核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一阵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的、仿佛大地心脏搏动般的沉闷震颤,以及那震颤中蕴含的、混乱、暴戾、足以将一切秩序与存在都撕成齑粉的恐怖能量。欧阳墨……那个疯子,竟然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近乎完成了这座亘古未闻的“葬龙”大阵!代价是司天监超过七成弟子心力耗尽、魂魄受损,工部巧匠累死、吓疯数十人,以及内库和数处前朝秘藏几乎被搬空的海量珍稀材料。
而陛下,似乎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与脚下大阵深度“绑定”的状态。他的生机流逝速度,在大阵开始全力运转后,竟然奇迹般地……减缓了?不,不是减缓,更像是他残余的生机、被污染的国运、乃至那深入灵魂的“标记”,都成了这座“葬龙”大阵的“燃料”与“引信”,被大阵以一种玄奥而残酷的方式“锁住”、“燃烧”,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彻底崩坏的平衡。陛下此刻的“平静”,更像是风暴眼中那短暂的、诡异的安宁,是毁灭前最后的定格。
“什么时辰了?”靖安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嘶哑破败,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平稳、冰冷,不带丝毫人气。
“回陛下,子时三刻,已过。”幽影立刻回答,声音同样干涩平静。
“子时三刻……除夕过了,新年……到了。”靖安帝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形成一个僵硬、诡异、毫无笑意的“笑容”,“可惜,听不见爆竹声。朕的百姓……都在害怕吧?”
幽影沉默。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害怕……也好。”靖安帝继续用那金属般的声音说道,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帐顶,“害怕,才知道敬畏。才知道……这世道,终究是谁说了算。才知道,有些代价,必须付。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倾听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那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火焰,一闪而逝。
“欧阳墨……还撑得住吗?”
“欧阳监正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次传讯,言核心阵眼已彻底激活,与天坛地脉勾连完成,逆转之力开始蓄积。然其人力竭神枯,恐难持久。最多……还能维持大阵全功率运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无人主持或……引爆,大阵将因能量过载而自行崩溃,后果……难以预料。”幽影如实禀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一个时辰!仅仅一个时辰!要么陛下在这一个时辰内“发动”,与可能出现的敌人(无论是门后的触须,还是朝中的叛逆)同归于尽;要么,大阵自毁,同样会将皇宫,乃至小半个京城炸上天!
“一个时辰……够了。”靖安帝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该来的,一个时辰内,必定会来。不来的……也就不会来了。告诉欧阳墨,朕……记着他的功劳。他欧阳家,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必不相负。”
“是。”幽影应下。这话更像是遗言,是对将死之人的最后安抚。欧阳墨赌上一切,甚至可能赌上性命完成的这座“葬龙”大阵,就是他为家族博取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功劳”与“保障”。
“英国公那边……可有异动?”靖安帝又问。
“英国公府一切如常,但暗哨回报,其府中后园,半个时辰内有数批身影秘密潜入,皆作劲装打扮,气息沉凝,应为京营旧部精锐。成国公府、几位宗室亲王府外,亦有类似不明人员聚集迹象。五军都督府内,灯火通明,几位都督及高级将领皆在,未曾归家。”幽影快速禀报。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调动,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区别只在于,英国公张辅是奉陛下密旨“准备”,而其他人……是真心勤王,还是趁火打劫,甚至与可能的外敌勾结,就不得而知了。
“都在等……等朕咽气,等这大阵失控,等那扇门后的东西……露出破绽。”靖安帝冷笑,那金属般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冰冷的嘲讽与快意,“那就让他们等。看谁……更有耐心,也看谁的命……更硬!”
他不再说话,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凝视,只有胸口那微弱而规律的起伏,和身下御榻隐约传来的、同步的震颤,证明着他与那座即将毁灭一切的“葬龙”大阵,已近乎融为一体。
幽影也重新垂下头,如同最忠实的守墓人,守在这座活着的陵寝前,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终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无形的压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踩在刀尖上,都仿佛能听见那根名为“命运”的弦,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呻吟。
东南,太湖,“澄澜园”水榭。
与京城的死寂压抑截然相反,此处虽也笼罩在年关的寒意与戒备的肃杀之中,却另有一种外松内紧、暗藏勃勃生机的忙碌与“热闹”。
水榭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李钧已褪去狐裘,只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朱笔不停,在一份份由“联防总署”各司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书上飞快批阅、用印。杜文若侍立一旁,低声禀报、补充,数名精干的书吏幕僚穿梭往来,传递文件,气氛紧张而有序。
“……金陵方面,监察司主事已持王命旗牌入城,以‘勾结北虏、散播谣言、动摇联防’之罪,锁拿应天府尹、通判等一干官员七人,及张、王两家主事者五人。反抗者三人当场格杀,余者下狱。家产已封存清点。金陵卫指挥使及部分将领稍有异议,已被靖安军(靖王府亲军改编)控制。目前金陵局面已初步稳定,总署章程通行无阻。”杜文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做得好。首恶既除,余者震慑。告诉监察司,案子要办成铁案,供词、证据链务必扎实,迅速公布,以安民心,也堵朝廷之口。所抄没资产,三成赏赐有功将士及监察司,三成拨付金陵地方用于防务、安民,四成解送总署钱粮司入库。”李钧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在一份关于加征“联防特税”实施细则的文书上签下“准。即行。有阻挠者,严惩。”,然后换下一份。
“是。”杜文若记下,继续道,“水师陈霆副将再有密报,东海那阴影区域,自昨夜子时后,活动加剧,范围似有缓慢扩张迹象,并开始向西北方向,即我松江、嘉兴沿海方向移动。虽速度不快,但其所过之处,海水变色,鱼鸟绝迹,空中阴云汇聚,隐有雷光。陈霆请示,是否需疏散更远距离的沿海百姓,并调集更多水师战船,于外围构建防线?”
李钧笔下微微一滞,抬起头,目光锐利:“阴影在移动?向西北?松江、嘉兴……”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舆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最终落在松江府金山卫、青村所一带。“这里……是前日‘倭寇’袭破金山所之地附近吧?”
杜文若心中一动:“正是!王爷,您是说……”
“未必是巧合。”李钧眼神幽深,“那‘阴影’若真与北境同源,其行为或许并非全无意识。袭破卫所,制造混乱恐慌,削弱防御,然后……本尊或分身压上?若其目标真是我东南沿海人口稠密、财富集中之地,选择从防务已现漏洞、且相对突前的松江一带打开缺口,倒是合理。”
他走回书案,沉声道:“告诉陈霆,准其所请。即刻起,以‘联防总署’及本王‘抚远大将军’令,命松江、嘉兴、苏州三府沿海三十里内所有村镇百姓,强制疏散至内陆安置,各地官府开仓赈济,妥善安排。命东南水师主力,即刻集结于长江口至杭州湾一线,依托岛屿、沙洲,构筑梯次防御。将库存之‘破邪弩箭’、‘纯阳火油弹’优先配发水师及沿海卫所。再传令沿海军民,此非寻常倭寇海匪,乃域外妖邪,凡有见海色异常、阴云汇聚、心感悸动者,即刻远离海岸,上报官府,不得延误观望!”
一连串命令,果断决绝,显示出李钧在应对这超越常规的威胁时,毫不拖泥带水的狠辣与魄力。他很清楚,面对这种不可知的恐怖,任何犹豫和侥幸,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同时也要借此进一步将沿海地区的军政民力,牢牢掌控在“联防总署”手中。
“王爷,强制疏散,涉及数十万百姓,恐引民怨,且耗费钱粮巨万……”杜文若提醒道。
“民怨,与灭顶之灾相比,孰轻孰重?”李钧冷声道,“钱粮没了可以再筹,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告诉各地官府,这是军令,亦是保命之令!执行不力、导致百姓大量伤亡者,主官立斩!有趁机煽动民变、侵吞钱粮者,诛九族!至于钱粮……加征的‘特税’第一批应该快入库了,先挪用。不够的,让那些刚刚‘归附’的世家大族‘捐助’!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他们?”
“是!老奴明白!”杜文若精神一振,王爷这是要借机进一步整合资源、敲打地方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枚小巧的铜管:“王爷,京城‘玄’字级密报!”
李钧神色一凝。“玄”字级,是他布置在京城最高级别、也最危险的暗线,非惊天动地之大事不用。他接过铜管,拧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写满密语的素绢,就着灯光迅速阅读。
片刻,他缓缓放下素绢,脸上那惯有的温文儒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凭凛冽的湖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试图吹散心头的寒意。
“王爷?”杜文若小心地问。
“陛下……”李钧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恐怕不是重伤那么简单。养心殿下方,欧阳墨在构筑一个极其恐怖的大阵,疑似以陛下自身为引,以京城地脉及残余国运为基,行……毁灭之举。影卫已彻底掌控宫禁,幽影如同守尸。英国公等部分勋贵暗中调动,京城气氛诡异,如同火药桶,一点即爆。我们的暗线判断,最迟天明之前,京城必有惊天剧变!且此变,恐非人力可制,甚至可能……引动那门后存在的直接反应!”
杜文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陛下这是要……与京城同归于尽?还要拉上可能出现的所有敌人陪葬?这太疯狂了!难怪京城是那般死寂!那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等待着最后的殉葬者!
“王爷,我们……”杜文若声音发颤。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李钧转过身,脸上已重新恢复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冰寒,“京城距离太湖,何止千里。鞭长莫及。且那是陛下的棋局,是他选择的路。我们贸然插手,只会被卷入那毁灭的漩涡,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急剧闪烁,显然在飞速计算、权衡。
“京城剧变,无论结果如何,朝廷中枢必然瘫痪,天下彻底失去共主。北境已失,东海告急,中原流民将起……这乱世,从此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李钧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坚定,“我们的路,早已选定。整合东南,握紧兵权钱粮,稳住基本盘,先求自保,再图进取。京城的戏,让它自己唱。我们,唱好东南这台戏!”
他猛地一拍桌子:“传令!‘联防总署’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各司官员、将领,取消年节休假,全员在岗!各地驻军、卫所,加强警戒,防止北境流民、溃兵冲击,亦防内地趁乱生事者!水师按既定方略,应对东海之变!再以本王名义,行文东南各州府,言明北境沦陷、朝廷剧变、东海异动之危局,重申‘联防共保’之必要,号召全体官民,上下一心,共度时艰!凡有惑乱人心、趁火打劫、里通外敌者,杀无赦!”
“是!”杜文若凛然应命。
“另外,”李钧眼中寒光一闪,“让我们在江北、中原的暗线,全部动起来。密切关注流民动向,各地藩王、悍将、枭雄的举动。尤其是……看看有没有凌虚子,或者疑似凌虚子麾下人马的消息。此人若出,必不甘寂寞,其动向,至关重要。”
“遵命!”
李钧挥挥手,杜文若与书吏幕僚们躬身退下,匆匆去传达命令。水榭内,重新只剩下李钧一人,对着满案文书与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因时局剧变而越发炽烈的野火。
“皇侄,你要玩火**,与你的京城共葬,为叔不拦你。这天下共主的位子,你坐不稳,自有能者居之。”
“凌虚子,你若还活着,此刻又在何方?是会去京城试图阻止那场疯狂,还是……另有打算?”
“至于那门后的东西,还有东海那阴影……想吞了这天下,还得先问过我李钧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他望向北方,那黑暗天际的尽头,仿佛看到了京城上空正在汇聚的、毁灭的风暴。也望向东方,那更加深邃幽暗的海洋,仿佛听到了那庞然阴影移动带来的、无声的恐怖咆哮。
这个新年,没有欢庆,没有祥和。只有无处不在的暗涌,与即将撕破夜幕的……惊雷。
而他,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切。
几乎就在李钧收到京城密报、下达一系列命令的同时。
北境,雪原。
夜色深沉,风雪虽暂歇,但寒意更甚,空气粘稠得仿佛冻结,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源自归墟裂隙的淡淡甜腥与混乱气息。天空是永恒的暗红,星辰不见,只有那低垂旋转的铅云,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十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在雪原上飞掠。他们动作矫健,气息沉凝,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与无形的压力下,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惊人的速度。正是自“归藏”之地而出,由凌虚子率领的北境边军残部。
凌虚子一马当先,银袍在暗红天光下流转着淡淡辉光,仿佛自带光源,将周围数丈内的黑暗与阴冷气息都隐隐排开。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被黑暗笼罩的大地,眉心那点银白光华微微闪烁,仿佛在感应、辨析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混乱的“信息流”。
离开“归藏”之地已近两个时辰。他们没有选择向南直接进入相对“安全”但已被恐慌笼罩的中原地区,而是折向东北,沿着寒铁关外围,向着圣山裂隙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北境三州中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或许还有生民残存的区域行进。凌虚子需要了解北境沦陷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那扇“门”的最新动态,也需要……寻找可能还在抵抗的零星力量,或者,白羽“回响”中隐约提及的、其他的“守门”痕迹或“节点”。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曾经人烟稠密的村镇化为废墟,焦黑坍塌的房屋,冻僵在冰雪中、残缺不全、或被黑暗物质部分侵蚀吞噬的尸骸,散落的、沾染黑红色污渍的兵刃农具……无不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剧与绝望的挣扎。越靠近曾经的主要官道和城镇,黑暗的气息越浓,地面开始出现那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或漆黑色“苔藓”或“脉络”,缓慢地蠕动着,侵蚀着冻土与残骸。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形态更加扭曲怪诞的黑暗生物在废墟间徘徊,发出无意识的嘶嚎,但都被凌虚子提前感知,或以凌厉剑气远程点杀,未曾惊动大队。
“王爷,前面好像有动静!”跟在凌虚子身后半步的赵谦,忽然低声示警,指向左前方一片被黑暗笼罩的丘陵地带。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雪与黑暗嘶嚎的声响传来,像是……金铁交击?还有人的呼和?
凌虚子眼中银芒一闪,身形瞬间加速,如同一道银色闪电,射向那片丘陵。赵谦等人连忙跟上。
片刻,众人悄然潜至丘陵一侧。向下望去,只见一处背风的谷地中,竟然真的有一场小规模的厮杀正在上演!
交战一方,是大约百余个穿着破烂皮袄、手持各式兵刃、甚至农具的汉子,个个面带菜色,伤痕累累,但眼神凶狠,死死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抵挡着外围数十只形态各异的黑暗怪物的攻击。那些怪物有的像放大腐烂的尸犬,有的像由骸骨和粘液拼凑的蜘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流淌的、伸出触手的黑影,正是攻破寒铁关的那种东西。圆阵中央,似乎保护着一些妇孺,哭喊声被拼命压抑。
而圆阵的指挥者,竟是一个穿着残破明光铠、满脸血污、却依旧挥舞着一柄缺口长刀、嘶声怒吼的军官!看其甲胄制式,竟是寒铁关的边军!只是不知是溃散后被收拢,还是一直在此地抵抗。
此刻,圆阵在怪物疯狂的冲击下已岌岌可危,不断有人被拖出阵外,惨叫着被撕碎吞噬。那军官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
“是刘把总!寒铁关左营的刘能!”赵谦一眼认出了那军官,低呼道。
凌虚子没有言语,只是并指如剑,对着谷地,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丝的银色剑气,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却在接触到第一只怪物时骤然爆发!如同热刀切牛油,那银色剑气所过之处,扑在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无论形态,瞬间僵直,随即从内部迸发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纸人,迅速燃烧、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甚至连周围弥漫的黑暗气息,都被这银光净化出一小片短暂的“真空”!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交战双方都愣住了。怪物们的攻势为之一滞,发出惊疑不定的嘶嘶声。圆阵中的幸存者则呆呆地看着那瞬间消散的怪物和残留的、令人心安的银色光点。
凌虚子身形如鬼魅般落入谷中,银袍拂动,纤尘不染。赵谦等人紧随其后,迅速散开,隐隐将那残余的怪物和惊疑的幸存者隔开。
“王……王爷?!”那军官刘能,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见了鬼一般,手中长刀“当啷”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王爷!真的是您!您没死!您回来了!末将……末将还以为……”
他这一跪一哭,圆阵中其他幸存的边军和百姓也反应过来,看着那道宛如天神下凡般的银袍身影,听着“王爷”的称呼,绝望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纷纷跪倒,泣不成声。绝境之中,看到本以为已经殉国的统帅重现,且展现出如此神威,这简直是神迹!
凌虚子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军民,眼中冰冷的银芒微微柔和。他抬手虚扶:“都起来。刘能,你们如何在此?此地情况如何?”
刘能勉强止住哭声,胡乱抹了把脸,嘶声道:“回王爷!寒铁关破那夜,末将所在左营段城墙最先被突破,末将带着一队弟兄拼死断后,与大队失散,被怪物冲散。后来一路收拢溃兵和逃难的百姓,躲入这丘陵地带,靠猎取雪兔、挖草根度日,也与这些小股的怪物周旋。本想往南撤,但南边官道上怪物更多,还有那种能侵蚀土地的黑泥蔓延,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野里绕,没想到在这里被这群畜生堵住了……王爷,关……关真的没了?赵将军他们……”
“关已破,赵谦在此。”凌虚子侧身,露出身后的赵谦。
刘能看到赵谦,又是一阵激动。赵谦上前,简要说明了“归藏”之地的情况和凌虚子伤势恢复、修为精进之事,听得刘能等人目瞪口呆,随即又是狂喜。
“此地不宜久留。”凌虚子打断他们的叙旧,目光望向谷地外围那些因畏惧他剑气而暂时不敢上前、却依旧虎视眈眈的怪物,以及更远处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刘能,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知这方圆百里内,可还有别的抵抗力量或百姓聚集地?”
刘能连忙收敛情绪,答道:“回王爷,末将手下原本收拢了二百余人,连日苦战,只剩眼前这些了。至于其他地方……前几日有溃兵带来消息,说西北方向百里外的‘黑石堡’,好像还有一队边军在据堡死守,但具体情况不明。另外,东边‘落鹰涧’方向,据说曾有大队人马撤退的痕迹,可能是赵将军之前安排的撤退路线,但那里现在恐怕……”
落鹰涧!赵谦心中一沉,那是陛下血诏中指定的第二道防线,也是他原本计划带人撤退的方向。如今看来,那里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凌虚子略一沉吟,果断下令:“赵谦,你带十人,护送这些百姓和重伤员,寻一处相对隐蔽安全的石洞或山谷暂时安置,布下简易阵法隐匿气息,等我回来。刘能,挑二十个还能战的,随我,去黑石堡方向。其余人,由赵谦统领。”
“王爷,您要去黑石堡?太危险了!那里靠近圣山,怪物肯定更多!”赵谦急道。
“正因为靠近,才更需一探。”凌虚子目光坚定,“我需要知道那扇‘门’的最新动向,也需要知道,是否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存在。黑石堡若真有人在守,必是悍勇精锐,或许能成为我们未来的助力。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如今修为大进,又得“守门”传承,只要不正面硬撼那“门”后的恐怖存在本身,或陷入无边无际的怪物海,自保应当无虞。
赵谦知道王爷决心已定,不再多劝,只是郑重抱拳:“王爷千万小心!”
凌虚子点头,对刘能道:“挑人,立刻出发。”
很快,一支由凌虚子、刘能及二十名精选的、还算有些战力的边军组成的队伍,脱离大队,如同利箭,射向西北那更加深沉黑暗的夜色之中。赵谦则带着剩余人马,掩护百姓,向着相对安全的东南方向寻觅临时落脚点。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凌虚子银袍的身影,在暗红天穹下,如同一盏微弱的、却坚定无比的引路明灯,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他知道,这片土地已沦为死地,希望渺茫。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找到那些还在战斗的同胞,去确认那扇“门”的威胁,去践行白羽“回响”最后传递的使命——守住火种,寻找同伴,对抗那终将到来的、更加恐怖的“冲击”。
这个新年夜,在北境的雪原上,没有庆祝,只有生存的挣扎,与向死而生的跋涉。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酝酿它第一轮残酷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