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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网游动漫 > 网游之烬煌焚天录 > 第309章 年关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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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年关的最后一日,腊月三十,终于在一片诡异而沉重的氛围中,挣扎着露出了惨白的天光。这光亮并非驱散黑暗的晨曦,更像是厚重铅云下勉强渗出的、了无生气的灰白,无力地涂抹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空旷无人的街巷、以及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扉之上。没有往年的爆竹零星作响,没有孩童嬉闹的欢声,没有炊烟袅袅升起准备年夜饭的温馨,甚至连鸡鸣犬吠都稀落得可怜。整座千年帝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在寒风中沉默地颤抖,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恐惧、猜疑与绝望的死寂。

昨夜养心殿前那道冰冷旨意与影卫临朝的消息,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陛下“偶感风寒”却三日不朝、不许探视,辅政大臣团体仓促成立,影卫获得生杀大权……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哪怕是最迟钝的市井小民,也能嗅出其中天崩地裂的不祥气息。流言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在极致的压抑下,以更加疯狂、更加狰狞的形态滋长、传播——皇帝已然驾崩!权阉奸佞秘不发丧,欲行废立!宗室亲王暗中调兵,京城即将大乱!北境妖魔鬼怪不日便要杀到城下!

恐慌如同瘟疫,无声蔓延。稍有家资的富户豪门,早已暗中收拾细软,托关系打听城门何时能开,盘算着一旦有变,如何逃往江南或西山避难。中产之家,则囤粮闭户,将刀斧棍棒放在手边,听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彻夜难眠。底层百姓,无处可逃,只能瑟缩在冰冷的陋室中,对着空空的米缸和病弱的家人,默默祈祷,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九门依旧紧闭,披坚执锐的禁军和身着黑衣、面覆铁罩的影卫混合编队,在城头、在街口、在各处要道无声矗立,冰冷的目光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任何试图靠近或窥探的身影,都会引来弩箭上弦的脆响和凌厉的呵斥。偶尔有奉命传递公文或采买物资的官员家仆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脚步飞快,不敢有丝毫停留,仿佛街面两侧的阴影里,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皇宫,这座帝国的心脏,此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沉默坟墓。宫墙比往日更高,阴影更浓。往年为迎接新年而悬挂的彩灯、宫纱早已撤下,换成了清一色惨白的灯笼,在寒风中幽幽晃动,映照着侍卫们铁青而麻木的脸。宫内行走的太监宫女,个个面如土色,脚步轻得像猫,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和……更深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腥气息。

养心殿依旧是绝对的禁区。殿外守卫的已不仅仅是普通侍卫,更有数十名气息幽冷、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卫精锐,他们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睁明着其森然的警惕。殿内,地龙依旧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自靖安帝归来后便萦绕不散的、混合了血腥、药石与某种难以言喻阴冷的气息。

靖安帝李胤,依旧躺在御榻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仿佛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细微血管。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那只被层层包裹的右手,纱布上的暗红污痕已扩散到小臂,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让靠近的太医都感到心悸不适,不得不时时更换被“污染”的纱布。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有那微微蹙起的、仿佛承受着无尽痛楚的眉头,显示着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幽影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御榻旁三步之外。他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沉凝,也更加……阴郁。玄铁面具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未曾合眼。他不仅要照看陛下,协调太医,更要在陛下偶尔清醒的短暂时刻,接收并传达一道道冰冷而决绝的命令,同时监控着欧阳墨在皇宫地下、紧邻养心殿的某处隐秘地宫中进行的那项疯狂而危险的“逆转”布置。时间,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陛下……”一直侍立在旁的太医院院正,再次为靖安帝请脉后,脸色灰败,额角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地回禀,“龙脉之气愈发紊乱,那阴寒之毒已侵入手厥阴心包经,心脉受损甚剧,且……且仍在缓慢蔓延。臣等用尽方法,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一线生机,然此毒诡异,非药石可解,若再不能找到根源拔除,恐……恐……”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只是深深伏地,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榻上,靖安帝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浑浊,与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他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跪地颤抖的院正身上,又扫过一旁垂手肃立、脸色同样难看的几位太医令,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根源?”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根源……就在朕这身血脉里,在这大夏的国运里。你们……拔得掉吗?”

众太医闻言,骇然失色,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金砖缝里。这话太大逆不道,也太……可怕!难道真如某些最荒诞的流言所说,陛下遭了“天谴”或“祖咒”?

“都……退下吧。”靖安帝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该用的药,继续用。能拖几日……是几日。”

“臣等……告退。”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殿外,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药味和那越来越浓郁的阴冷。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靖安帝那微弱艰难的呼吸。

良久,靖安帝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幽影。”

“奴婢在。”幽影立刻上前半步。

“欧阳墨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欧阳监正已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带领司天监精选的弟子及工部巧匠,在地下布置。所需材料,已从内库及各处密库调拨齐全。据他一个时辰前最后一次禀报,‘逆转’之阵核心阵眼已初步成型,与天坛地脉的勾连亦在建立,然……然时间太紧,且此阵涉及气运逆转、阴阳紊流,凶险万分,欧阳墨言,最多只有六成把握能按时完成,且即便完成,其运行后果……难以预料。”幽影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六成……够了。”靖安帝喃喃道,嘴角那丝近乎虚无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告诉他,朕……只要阵成。其余的,朕不管。阵成之时,便是……一切见分晓之日。”

“是。”幽影应下,顿了顿,又道,“陛下,英国公张辅半个时辰前递了密折进来,言已领会圣意,暗中联络了可信的京营旧部及几家勋贵,已做相应准备。只是问……何时发动?以何为号?”

靖安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告诉他,等。等阵成,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号令……便是养心殿上空,出现……血色龙影之时。”

血色龙影!幽影心中剧震,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奴婢明白。这就去转告英国公。”

“还有……”靖安帝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加微弱,“东南……李钧那边,有何新动静?”

“靖王以‘联防总署’名义颁布的章程已传遍东南,正在强力推行。各地卫所整编进度不一,但有王命旗牌及靖王府亲军弹压,反抗者寥寥。江湖门派与世家大多已表面归附。另据东海眼线急报,昨日深夜,外海深处确有庞大黑影及异常光芒再现,持续时间约一刻钟,附近渔民惊恐。靖王已加派水师战船前往查探,尚未有回报。”

“东海……”靖安帝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果然……也不安分了吗。告诉我们在东南的人,盯紧李钧,也盯紧东海。若有剧变……不必请示,可自行决断,务必保住……东南不乱。至少,不能全乱。”

“遵旨。”

“北境……可有凌虚子或赵谦的确切消息?”

“暂无。寒铁关方圆百里,已被黑暗笼罩,斥候难以深入。零星逃回的溃兵所言混乱,有说凌帅被神光所救,有说已尸骨无存。护国祠方向,自那日银光爆发后,再无异常,亦无人迹。”

靖安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又陷入了昏睡。幽影等了片刻,见无新指示,便无声退后,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殿内,只剩下那艰难维持的微弱呼吸,和炭火孜孜不倦燃烧的微响。窗外,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那光明,并未带来丝毫暖意。

东南,太湖,靖王府别业“澄澜园”。

这里距离前日举行“烟波阁”会议的西山岛不远,位于太湖另一处幽静水域,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时亦被靖王府亲军里三层外三层严密守护。与京城的死寂压抑不同,此处虽也戒备森严,却透着一种外松内紧、有条不紊的忙碌气息。

李钧并未在“澄澜园”的主厅,而是在临湖的一处水榭中。水榭四面轩窗敞开,挂着厚实的锦帘挡风,内里烧着银丝炭盆,温暖如春。他披着一件玄色狐裘,未系带,随意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东海异象的详细密报,目光沉静地浏览着。面前红木圆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和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幽,与窗外浩渺冰冷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

杜文若垂手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水师副将陈霆亲自率三艘新式快船,携带观星镜、定渊盘等法器,于昨夜子时抵达异象发生海域附近。据其初步观察回报,海面下确有庞大不明阴影,绵延数里,形态不定,时隐时现,散发阴寒混乱气息,与北境溃兵描述之‘黑暗’有几分相似,然更为凝实、暴虐。且该区域海水温度异常降低,鱼虾绝迹,空中灵气紊乱。陈霆未敢过分靠近,只在十里外观测,便觉心悸神摇,麾下士卒亦有不适。他已将观测结果以最快信鸽发回,船队暂泊于五十里外安全水域,等候王爷进一步指示。”

李钧放下密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方缓缓道:“与北境同源……却出现在东海深处。看来,那扇‘门’的‘缝隙’,或者类似的东西,不止一处。白羽守了三百年……不,或许更久的那扇主门在北境,但这些‘缝隙’,却可能随着天地‘理’的崩坏,在任何薄弱处出现。东海,自古以来便是神秘莫测、连通异域之所,出现此等异象,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目光投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眼神幽深:“只是,这‘缝隙’出现在东海,对我东南而言,威胁更在北境之上。北境之敌,陆路而来,尚有山河关隘可守。东海之敌,若自海上来,则我东南千里海疆,处处皆可为突破口。更遑论,漕运命脉,系于运河,若海运彻底断绝,运河又受威胁……”

杜文若心中一紧:“王爷,是否要进一步加强沿海防务,调集更多水师,封锁相关海域?甚至……主动出击,试探那阴影虚实?”

“防,自然要防。传令,命东南沿海所有水师卫所进入最高战备,加派巡哨船队,沿海州县即刻开始迁移近海渔民,构筑简易防线。但主动出击……”李钧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可。陈霆所感,那阴影气息恐怖,非寻常人力可敌。贸然攻击,恐会激怒或引其提前爆发。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

“整合东南,消化‘烟波阁’之会的成果,将‘联防总署’的架子彻底搭起来,让各方势力真正拧成一股绳,将兵练精,将城筑牢,将钱粮备足。”李钧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北境已破,朝廷自顾不暇,中原震动,流民将起。这天下,已到了重新洗牌的前夜。谁能在这乱局中站稳脚跟,积蓄力量,谁才有资格,去应对那门后的恐怖,也才有资格……去争一争那至高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东海之变,是威胁,也未尝不是机会。可借此进一步收拢沿海兵权,整合水师,以‘防备海患’之名,行扩军备战之实。告诉陈霆,继续监视,但绝不可挑衅。同时,让我们的人,在沿海散布消息,就说东海有上古妖兽苏醒,或前朝沉没的妖船作祟,唯有朝廷……不,唯有我‘东南联防总署’有能力抵御。将恐慌,转化为对‘总署’权威的依赖。”

“王爷高明!”杜文若恍然,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京城那边,陛下还没动静?”李钧忽然问。

“暂无新消息。养心殿依旧封锁,影卫掌控九门。杨士奇等辅政大臣今日应在商议具体章程。流言愈演愈烈,京城米价一日三涨,已有零星抢粮事件发生,皆被影卫血腥镇压。”杜文若答道。

“杨士奇那个老狐狸,此刻怕也是焦头烂额。”李钧嘴角泛起一丝讥诮,“陛下以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吊着,将各方势力强行捏合‘辅政’,实则是将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谁跳得高,谁就可能先成为影卫的刀下鬼,也可能成为陛下‘后手’的祭品。这局面,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有趣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凛冽的湖风灌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告诉我们在京城的人,继续蛰伏,静观其变。重点关注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以及那几位宗室亲王的动向。陛下若真有不测,或行险招,第一个动的,必然是这些人。”

“是。”杜文若应下,又道,“王爷,北境凌虚子……”

“他?”李钧目光投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被那石碑救走,生死成谜。但以他之能,又有那神秘石碑庇护,想必死不了。只是,他若活着,会去哪?会做什么?是继续找那扇‘门’的麻烦,还是……另有打算?”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此人,是变数。其心志、其武力、其与那‘守门’隐秘的关联,都不可小觑。若能为我所用……罢了,此时多想无益。且看这风云变幻,他是否会再次现身吧。眼下,我们的根基,在东南。”

“王爷所言极是。”杜文若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水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蜡丸:“王爷,金陵急报!”

李钧接过蜡丸,捏碎,取出内里纸条,迅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何事?”杜文若问。

“金陵城里,有些人不老实。”李钧将纸条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以应天府尹为首的几个官员,还有两个当地世家,暗中串联,质疑‘联防总署’章程,意欲联名上书朝廷,弹劾本王‘擅权自重,图谋不轨’。消息走漏,被我们的人截获了。”

杜文若接过纸条一看,脸色微变:“王爷,金陵乃东南重镇,前朝旧都,关系错综复杂。应天府尹更是朝廷三品大员,若让他们闹将起来,恐生波折,影响王爷整合东南之大计。”

“波折?”李钧笑了笑,笑容却冰冷无比,“杜先生,你忘了‘监察司’是做什么的了?也忘了本王‘先斩后奏’之权?”

杜文若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李钧转身,走回椅中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传‘监察司’主事,持本王王命旗牌,率一队亲军,即刻前往金陵。将涉事官员、世家首要之人,‘请’回苏州‘问话’。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其家产,抄没充公,一半犒赏军士,一半入库。动作要快,要狠,要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将首恶铲除,余者震慑。”

“再传令‘联防总署’,行文东南各州府,重申章程铁律。凡有阳奉阴违、散布谣言、动摇‘联防’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皆以‘通敌’、‘乱政’论处,严惩不贷!本王要用金陵这几颗人头,告诉整个东南,在这天崩地裂之际,该听谁的,该跟谁走!”

“是!老奴这就去办!”杜文若精神一振,知道王爷这是要杀鸡儆猴,以铁血手段,彻底奠定“联防总署”在东南的无上权威!乱世已至,仁慈与妥协只会让人看轻,唯有力量与杀戮,才能让人敬畏、臣服!

他匆匆领命而去。

水榭内,重新只剩下李钧一人。他端起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缓缓饮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渺的太湖,望向更北方那阴沉的天际。

“皇侄,你的京城,已在火山口上。为叔的东南,亦非坦途。这盘棋,你我皆在局中,就看谁先被这乱世的洪流吞噬,谁又能……逆流而上,执掌乾坤了。”

“至于那门后的东西……”他眼中寒光一闪,“想吞了这天下?也得问问,这天下人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寒风掠过湖面,激起千层细浪,呜咽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位东南之主,那冰冷而坚定的野心。

“归藏”之地。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穹顶星图缓缓旋转,不知昼夜。池中“源初灵液”依旧无声流淌,散发着永恒般的温暖与生机。四十七名幸存士卒的伤势,在这灵液气息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那些被黑暗侵蚀的溃烂处开始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体内的阴寒之感也渐渐被驱散。他们大多仍在沉睡,在极度的疲惫与这奇异环境的安抚下,进行着深层次的修复。

赵谦的伤势也好了大半,左臂骨折处已愈合,只余些许酸麻。他盘坐在池边不远处,闭目调息,尝试引导石室内那纯净的气息,冲刷经脉,巩固修为。经过寒铁关地狱般的厮杀与这“归藏”之地的洗礼,他感觉自己停滞已久的金丹中期修为,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池中,凌虚子的变化,则更加惊人。

他依旧悬浮在光液中央,周身被浓郁的银色光晕笼罩,仿佛一个巨大的光茧。光茧内部,气息澎湃而玄奥,不时传出轻微的、仿佛剑吟又仿佛雷鸣的嗡鸣。池中灵液围绕他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无数银色光点如同飞蛾扑火,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眉心之处,一点极其璀璨、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锋芒的银白光点,在缓缓旋转、凝聚、壮大!那光点散发出纯粹的“斩”意,却又并非单纯的杀戮,而是一种更加高远、更加本质的,对“混乱”、“无序”、“侵蚀”等一切负面存在的“否定”与“净化”之意。这与他原本的“纯阳剑意”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接近“道”的本身,隐隐与这“归藏”之地的气息,与石碑中那“守门”的印记,产生了完美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斩断时空的剑鸣,骤然自光茧中迸发!整个石室为之震动!穹顶星图光芒大放!池中灵液轰然沸腾!

光茧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炽烈的银光从裂痕中喷射而出!

“咔嚓!”

光茧彻底破碎!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银色光点,纷纷扬扬,一部分重新融入池中灵液,一部分没入周围石壁、穹顶,更多的,则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那道自破碎光茧中缓缓站起的身影之中!

凌虚子,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他眼中再无半分疲惫、沧桑、迷茫。只有一片纯净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银白!仿佛两颗小小的、燃烧着银色火焰的星辰!目光所及,石室内的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切割,发出细微的嗤响。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银色光晕,气息渊深如海,浩大磅礴,却又凝练纯粹到了极点,再无之前重伤濒死的萎靡,反而有一种脱胎换骨、涅盘重生般的强大与……空灵。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温润,隐隐有宝光流转,肌肤之下,似乎有无数细微的银色符文明灭不定。他心念微动,指尖一缕银芒吞吐,无声无息,身旁池边一块坚逾精铁的青石,便如同豆腐般被切开,断面光滑如镜。这并非他刻意催动剑气,仅仅是心念引动,体内新生力量的自然流露。

“这便是……‘守门’的传承?‘源初’之力与剑心的融合?”凌虚子低声自语,感受着体内那奔腾流转、与以往截然不同、却又仿佛本就是他一部分的磅礴力量。这力量并非简单的真气或剑元,而是一种更加接近天地本源、带着“净化”与“守护”属性的特殊能量。他感觉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对这片天地的感知,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能隐隐“触摸”到那无所不在、又难以言喻的天地“法则”脉络,以及……那几道自不同方向传来的、或微弱或清晰、充满了混乱、恶意、疯狂、野心等负面情绪的“波动”。

京城方向的冰冷、污染与疯狂决绝的“葬龙”之意;东南方向的深沉算计、勃勃野心与隐隐的海上威胁;北境方向那扇“门”后更加暴怒、贪婪的宏大意志;乃至这“归藏”之地深处,那石碑中即将彻底消散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最后期盼的“回响”……

无数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却又被那新生剑心轻易梳理、辨析。他仿佛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这片正滑向深渊的天地,看清了那错综复杂的暗流与杀机。

“时间……果然不多了。”凌虚子眼中银光流转,目光仿佛穿透了“归藏”之地的阻隔,望向了京城方向,眉头微蹙。李胤的“葬龙”之局,凶险万分,一旦发动,无论成败,都将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可能加速那“门”后存在的侵蚀,也可能彻底激怒它。他必须阻止,或者……引导。

他又望向东南,李钧的动作很快,手段也狠,东南的整合超出预期。此人野心勃勃,能力手腕皆属上乘,在这乱世中或可成为一方屏障,但也可能成为更大的祸乱之源。需加以留意,必要时……或可利用,或需遏制。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归藏”石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石碑中那道属于白羽的最后“回响”,已微弱到极点,即将彻底消散。在消散前,那“回响”将最后的信息与期盼,传递给了他。

“守住……火种……寻找其他的‘节点’与‘同伴’……门的‘缝隙’在增多……真正的‘冲击’即将到来……”

凌虚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他缓缓自池中走出,踏在光滑温润的地面上。那身残破染血的白袍,早已在灵液中消融,此刻他身上自动凝聚出一件式样简单、却流转着淡淡银辉的白袍,纤尘不染。

他的动静,惊醒了赵谦和其余陆续醒来的士卒。众人看到凌虚子傲然立于池边,周身气息浩瀚如渊,眼中神光湛然,与之前重伤垂死的模样判若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王爷!”赵谦率先扑倒在地,激动得声音哽咽,“您……您大好了?!”

“王爷!王爷康复了!”其余士卒也纷纷跪倒,喜极而泣。凌虚子不仅是他们的统帅,更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这绝境中最后的希望。看到他不仅伤势尽复,似乎修为更有精进,众人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凌虚子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血战余生、伤痕累累却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袍者,眼中冰冷的银芒微微柔和了一瞬。他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你们伤势如何?”

“托王爷洪福,此地灵气神异,弟兄们伤势都已无大碍,修为还有所精进!”赵谦连忙答道。

“那就好。”凌虚子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方“归藏”石碑。石碑表面的银色纹路,此刻已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们该离开了。”凌虚子缓缓道。

“离开?”赵谦一怔,“王爷,我们去哪里?外面……”

“外面很乱,很危险。”凌虚子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们必须出去。寒铁关已破,北境沦陷,京城危机四伏,东南暗流汹涌,东海异动,天下将倾。此地虽好,可庇护一时,却非久留之所。白羽前辈留下此地,救我等性命,赠我传承,是希望我等能成为‘火种’,而非在此苟安。”

他转身,面向众士卒,目光如剑,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皆是随凌某自血海尸山中杀出的百战余生之士,是北境边军最后的脊梁。如今国难当头,妖邪横行,天地倾覆在即,凌某欲重拾剑锋,斩妖除魔,守我人族薪火,诸位……可愿再随凌某,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众人闻言,胸中热血瞬间被点燃!在寒铁关,他们已死过一次,是王爷,是这石碑给了他们新生。如今王爷剑指妖魔,欲挽天倾,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有何可惧?

“愿随王爷!赴汤蹈火!百死无悔!”以赵谦为首,四十七人单膝跪地,嘶声怒吼,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充满了决绝的悍勇之气。

“好!”凌虚子眼中银芒大盛,“那便随我,出这‘归藏’,入这乱世!剑锋所指,斩尽妖邪!心之所向,守护苍生!”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那方即将彻底熄灭的“归藏”石碑,深深一揖。

石碑似有所感,最后一点银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欣慰的叹息,随即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最初那朴实无华的模样,只是那“归藏”二字,似乎深深烙印进了石碑内部,带着某种永恒的意蕴。

凌虚子直起身,走到石室那扇唯一的木门前。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门上。

没有用力,那扇之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木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

门外,并非他们来时的护国祠景象,而是一条散发着柔和白光、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

凌虚子当先迈步,踏入通道。赵谦等人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人踏入通道,身后的木门再次无声关闭,随即,连同整个“归藏”石室,都仿佛融入了虚空之中,再也无迹可寻。

通道并不长,很快到了尽头。眼前光芒一闪,众人已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凛冽,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天空依旧是那种污浊的暗红,铅云低垂。远处,隐约可见寒铁关断壁残垣的模糊轮廓,更远处,黑暗的气息如同粘稠的墨汁,在大地上缓缓流淌、蔓延。

他们出来了。回到了北境,回到了这片已然沦陷、被黑暗侵蚀的土地。

凌虚子立于风雪之中,银袍猎猎,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疮痍大地。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痕,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所过之处,风雪辟易,空中弥漫的淡淡黑暗气息如同遇到克星,瞬间消散、净化,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纯净的“轨迹”。

“走。”凌虚子收起手指,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先去……最近的还有生人气的地方。我们需要知道,这天下,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银色流光,向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赵谦等人精神一振,连忙催动修为,紧随其后。

数十道身影,如同逆着风雪与黑暗的利箭,射向那茫茫的、未知而凶险的乱世深处。

“归藏”之地的庇护已然结束。

真正的征途,刚刚开始。

而年关的血色,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是比寒冬更加酷烈、更加漫长的……黑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