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梅林的禀报,沈宁放下手中的书,踢了下西索的鞋边,站起身向外走:“人还活着吗?”
梅林紧跟在他的身后,眉头紧拧着:“现在还活着,但罗恩说,他看起来不太好。”
沈宁脚步未停,手向后一抓,意料之中的抓住了某人递上来的手腕,直接闪身出了古堡。
到现在为止,西索进出古堡依然只能由沈宁带着,自己是不能来去自由的。
这并不是沈宁不肯信任他,而是他自己的坚持。
他说,无论他们的感情有多么真挚,种族差异都摆在那里,让他进来是卡修斯对他的爱,那保持应有的分寸感就是他应该为了这段感情能够长久而做的事。
这样不但杜绝了将来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什么误会,比如有心人借着他这个“外人”的身份往他身上扣屎盆子挑拨两人的关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把主动权始终留在卡修斯的手里。
他无法出入自由,那么如果有一天他做了让卡修斯感到痛苦的事,那么卡修斯只需要将他丢出古堡,就能得到清醒。
而他连回都回不来,没有任何办法。
有这个威胁在,他就不会忘形,从而做出让卡修斯不开心的事。
当然,这只是针对小错。
卡修斯跟他说了,如果他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达到大错的标准,就要把他打碎了埋在古堡周围永远陪着他。
西索每每想到这个誓言,就觉得好浪漫。
果然,论情调,他是不如他的爱人的。
卡修斯是真的很爱他,爱到哪怕他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也依然愿意让他陪伴自己。
唉,这样心软的人,幸亏遇到的是自己,万一遇到一个心志不坚定的人,只怕真的会惹他伤心。
梅林没想到自家大人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也要带着西索,不由得在努力跟上的同时扁了扁嘴。
大人还主动去拉他的手腕,他洗手了么他?
好啊这个小子,原来还以为他主动不肯要出入古堡的方法是多少有些分寸感,却原来是想每次进出都由大人亲自带着他!
真是有心机!
到底是谁说狼人没有心眼儿的?!
别的或许是没有,但这只一定是基因变异了!
*
塔伯是个人类,要吃五谷杂粮,也会有三灾六病,埃尔西要养着他,自然不可能只给口饭吃就完事儿了。
庄园里照顾塔伯的那个仆人是原来埃尔西庄园里的人,叫罗恩,也是从小将埃尔西看到大的人。
他对埃尔西的感情比凯伦凯特两兄弟只深不浅,是埃尔西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位罗恩在从前精力充沛的时候也很喜欢混迹人类社会,还从事了各种工作,换着身份前后当过几十年的医生,应付个寻常病痛手到擒来。
他能自由进出庄园,遇到突发状况可以离开庄园报信或求救,庄园附近也有其他血族居住,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联络各方。
安排得很好,所以在出事后,各方人员才能很快到场。
沈宁赶到的时候,埃尔西显然也是刚刚才赶回来,远远的就能听到他的一声悲怆的低吼。
塔伯是往胸口处插了把刀,从二楼的露台上跳了进来,砸进了下面开得正艳的玫瑰花丛里。
2103惊恐抓脸:“玫瑰花丛!为什么?!剧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来了!”
沈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血泊中的人,面沉如水。
塔伯伤得太重,罗恩只能紧急为他处理了伤口,那把刀却没敢拔出来,人也没敢轻易挪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这个情况,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能到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心有执念在撑着那口气罢了。
塔伯躺在属于他的玫瑰花丛中,呼吸短而急促,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在等,等着埃尔西回来,见一面,了结他们之间混乱的一切。
他在耳边一片轰鸣的嘈杂声中听到了埃尔西的声音,那样的悲切,让人心疼。
如果可以,他不想给予埃尔西这样的痛苦,可是他们之间没有前路。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双膝跪坐在他的身侧,满脸眼泪的埃尔西。
埃尔西不敢去碰他身上的伤口,微张着两手却不知该落到哪里,口中不断的呢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看着塔伯的眼睛,视线不断的被泪光填满:“你恨我,是吗?你想用这种方法报复我、让我痛苦,是不是?”
塔伯看着他,想要抬手为他擦去眼泪,手却始终没能离开地面,反复张了张嘴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不……埃尔西,我爱你。
我只是……不知该怎样做……我不能背叛……光明圣教,也不想背叛……你,我太累了……”
埃尔西看着他灰败的脸,突然嘶声怒吼起来:“光明圣教!你忠于你的信仰,可你的信仰真的值得你这样效忠吗?”
他愤怒的掏出一个卷轴,“唰”的展开,指着上面上一个已经因为被无数次的抚摸而变得不太清晰的名字:
“看到了吗?他们早已经将你列进了死亡名单,标记的是战死,在你来了维尔庄园之后,一场你根本不知道的伏击战斗中!
不止是你,还有在此之前一段时间内的所有死亡或失踪的人,都在这个可笑的名单上!
这个用意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猜得到,为了博取同情、为了窃取抚恤金!教堂的老手段了!
你的信仰或许没错,但光明圣教的教堂已经烂了!它早已经被脑子被利益塞满的臭虫侵占了!
只有你们还傻傻的以为是在为理想和信仰而战,其实你们全是他们赚钱的工具和做事的刀!”
塔伯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目光愣愣的落在那个模糊的名字上。
埃尔西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早在六年前,你在光明圣教就已经是个死人,就算我放你走,你也无法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了!
你应该能想到,既然你已经出现在了名单上,哪怕是为了这个谎不被拆穿,你也不可以活着回去的,到时候第一个把刀挥向你的,就是你所效忠的主教和旧日同伴!”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向塔伯的脸,眼泪一滴滴的落到他的脸上:“你知道吗?我也心疼你,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想让你能安全的活下去!
我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我怕你太受打击,怕你心中一直坚持的那口气也散了,哪怕让你恨我,我也希望你能好受些……”
塔伯的呼吸再次颤抖起来,他的手死死的抓着那个卷轴,用尽了此时所能用出的最大力气,手背上隐约有青筋爆起。
他半张着嘴,眼睛看着天空,眼角缓缓流下泪来:“原来……这世上……早就没有……塔伯了……”
埃尔西呆呆的看着他,眼中的泪已经不再流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沈宁,突然露出一个难看的笑:“父亲……”
沈宁看着他的神情,上前一步,轻抚了下他的头发:“无论你想怎样做,父亲都尊重你的决定。”
埃尔西的眼泪重新落下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愧疚:“父亲,当初是我骗了他,是我伪装成人类,让他爱上了我,又因为我的原因,让他被关在这里这些年,是我欠了他……”
沈宁看了一眼正努力看向埃尔西,目光却已经有些涣散的塔伯,轻轻的“嗯”了一声:“所以呢?”
埃尔西扯出了塔伯手里的卷轴,丢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然后缓缓躺到了他的身边、那张由红玫瑰组成的红色大床上:“我毁了他的信仰和爱情,是该赔给他的。
父亲,我对不起您,可是我……我……我不能失去他……我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塔伯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却在最后的时刻努力睁大了眼睛,越来越远的神识再一次被拉了回来,他努力张开嘴,却只能发出蚊呐一般的声音:“不……”
梅林听到埃尔西的话已经急了:“不!我的小埃尔西,你不要冲动,不可以这样!你想他活下来,不如转化他!”
他嘴里说着话,人就想要冲过来,却被沈宁一抬手拦住了。
埃尔西带着眼泪笑着摇头:“不,梅林叔叔,这是他接受不了的,我愿意尊重他的意愿。”
他说着,看向沈宁:“父亲,求您最后一次疼爱我,送我一程吧。”
塔伯显然还能听到他的话,一直死寂的目光变得惊恐,仍在挣扎着出声:“不……”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微乎其微的动静。
沈宁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前踏一步,抬起一只手,目光沉痛:“如你所愿,我的孩子。”
埃尔西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更紧的握住了塔伯的手。
塔伯惊恐万分的看着沈宁的掌心逐渐凝聚起的乌光,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翻身而起,扑在了埃尔西的身上,再一次吐出了清晰的话语:“不!我愿意!不要杀!不要!”
他胸口处的那把餐刀还在,这样大的动作不可避免的又将餐刀推进了一些,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染红了下方埃尔西的衣襟。
埃尔西惊呆了,下意识伸手抱住他:“塔伯……”
塔伯的头垂在埃尔西的颈窝处,眸光再次发散,也再无法调动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却仍执着大睁着什么都看不见了的眼睛轻声呢喃:“抱我……埃尔西……我陪着你……埃尔西……不要死……”
埃尔西双臂环抱住他,眼泪大颗落下,口中尖牙探出,在他还有一息尚存的时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处。
塔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来,眼睛一点点的闭上了。
沈宁收回手,看着逐渐没了气息的塔伯,轻轻叹了口气。
西索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拇指指腹不住的摩挲着他的手背,凑近一点,弓着腰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眼睛向上看着他,轻声道:“别难过,卡修斯,我将永远陪伴你。”
沈宁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歪头,脸颊碰了下他的发顶,拉着他转身向着庄园内走去了。
刚松了口气的梅林暗暗的瞪了西索的背影一眼。
呵,看看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吧。
庸俗!
低俗!
粗俗!
恶俗!
无尽谄媚!
偏偏卡修斯大人竟好像真吃他这一套,真是气死人了!
*
塔伯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
然后第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他的身边毫无动静的埃尔西。
在这一瞬间,塔伯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了他。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爬起来,扑跌到埃尔西的身上,干哑的嗓子发出谁也听不分明的破碎声音:“埃尔西……不……埃尔西……”
他抓着埃尔西的手臂,用力的去摇晃,在得不到回应的下一刻,无意识的眼泪滚滚而下,口中发出嘶哑难听的一声声嘶吼,好像濒死的困兽:“啊……啊……”
这时,不远处传来属于卡修斯那冷淡得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安静些,他没死。”
塔伯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般用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覆在了埃尔西的身上,目光凶狠的回头望去。
果然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看到了那个冷漠到了极致的男人……和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白毛……骑士?
此时,那有着一头银发的高大男人眼中泛起嗜血的光,声音低而沉,字字清晰,带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收起你那放肆的眼神,给我放恭敬些,否则,我会把你撕成条儿。”
塔伯毫不怀疑,这个男人他会说到做到。
沈宁不愿与一个刚刚醒来、神智还没恢复的人计较,抬起一只手搭在西索的腿上,力道极轻的拍了一下。
西索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安静的坐了回去,不出声了。
压迫感一消失,塔伯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好一会儿没有呼吸了。
沈宁没有急着开口,留了一点时间让塔伯回忆之前的事,手指在椅子扶手中一下下的轻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