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通过二人那些陈述与地面投影之间的缝隙标记信息与空白。
他没有打断沈清源的叙述,也没有在谢离补充时做出任何额外的补充。
只是在那两人都说完之后,这才缓慢地直起身体,将原本略微前倾的姿态收正,声音不高不低。
“他们说的,基本属实。”
那几个字从谢广坤口中说出时,像是一道已经被他验证过的判断。
“那小子的行事风格,确实与清源描述相符。”
“此人出手果决,不留余地,无论是废人丹田还是毁人法器,都没有丝毫迟疑。”
“而且他从头到尾,没有自称出身任何显赫宗门或世家。”
“只是以散修的方式自处,像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沈清源在谢广坤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抬起头,急切地补充道。
“他是瀛洲域的!”
“就是那个每届逐鹿之战,都垫底的瀛洲域!”
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截,像是那道信息才是他真正想要强调的关键。
“不是什么大世家,不是什么隐世宗门,就是瀛洲域那种偏远处出来的野小子!”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急切,像是要在那升起的薪柴上再加把火。
谢云志在听到“瀛洲域”三个字时,眉间的弧度出现了一道极其轻微的变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抬起,又落回原处。
“瀛洲域?”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意味不名。
“就是那个连续五届逐鹿之战排名垫底、门下弟子连新月榜前百都进不去的瀛洲域?”
他的语调没有明显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陈旧多年的记录。
殿中那几名原本坐姿端正的长老开始压低声音交换视线,彼此低声交谈。
声音在殿中形成一片细碎而密集的低语,像是平静的水面正在被一根无形的枝条划开。
谢广坤没有立刻回应。
等那些低语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才继续开口。
“此子在本届逐鹿之战开始前没有任何记录,属于横空出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讲述时特有的沉稳。
“他在魔潮战役中初次露面时,修为仅为虚丹境。”
“彼时与他同队的瀛洲域修士,曾遭遇一头元婴初期的天魔统领。”
“那小子以虚丹境修为,正面迎战那名元婴境天魔统领,并将其斩杀。”
说到这里,殿内那些原本还有几分松散的坐姿在同一时刻收紧了。
在沉默与低语交错消长之后,谢广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同一道平稳的语调。
“随后天魔一方,派出两名元婴期统领追击,不知此人用了何种手段将二魔同时灭杀。”
大厅内一时鸦雀无声,他继续道。
“随即这小子引动了金丹天劫……利用天劫之力,击杀了一名分神期魔将。”
“什么?”
“这不可能?!”
“从来没听说过,金丹境修士能够越级击杀分神期修士。”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一众长老,终于炸了。
“安静!”
坐在最上首的谢家家主抬手虚按,议论声渐息。
谢广坤继续。
“据说……此子渡过天劫,修为一下跃升至金丹境大圆满。”
“随后……斩杀了数百名分神期魔将……”
谢广坤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下一段信息留出落地的空间。
“最后天魔一方出动合体期魔王,他正面接下了一次合体期的攻击,没有当场毙命,也没有受到重创。”
那些低语声,在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云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道声音原本落在“瀛洲域”三个字上时带着的轻松正在缓缓消退,像一片被暮色不断侵吞的光膜。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坐姿的调整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的轮廓在那一刻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校准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更加紧绷的姿态。
“二叔,你方才所说……”
“金丹境大圆满,正面接下合体期攻击?”
他的声音与之前相比有所变化,像是那道信息正在被他的意识重新编码。
谢广坤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谢离同样是合体境初期的最为。”
他的声音没有因为谢云志那一声追问而产生任何波动。
“这件事已经证实。”
“当初那魔王没有使出全力,但他确实接下了那道攻击。”
殿中那些原本还保持着几分从容的长老们,开始交换目光。
像是有一道正在扩展的涟漪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传递,正在他们的意识中逐一落位。
谢云志沉默了良久,看向谢广坤。
“照二叔这么说,那个叫袁阳的,果然有妖孽之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新落定。
“此子战力远超同阶,必定身怀某种高阶传承或重宝。”
“若能为我谢家所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广坤略微沉吟了一下。
“收为己用,几率不大。”
“毕竟,我们的人已经先交恶了他。”
“此子已经入了古月剑皇的视线,明面上我们不好直接动他。”
他说话时目光依然低垂。
“不过,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打伤我谢家子弟,若是没有任何回应,外界只会觉得我谢家已经软弱可欺。”
说到这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才继续说道。
“此子战力逆天,身上必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如果能拿到那件东西,对我们谢家来说,不只是一次报复,更是一次突破的契机。”
“我谢家……已经太久没有出过一位仙人了。”
他的话在殿中落定时,像是一颗被投入水池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谢云志双眼猛地一亮!
目光在扫过那十二名长老,随即缓缓开口。
“那就先将他活捉……”
“搜魂,挖出他身上所有秘密,榨干每一分价值,最后抽魂炼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把正被校准的旧尺。
“琅嬛秘境开启在即,届时会有来自各域的人进入秘境。”
“他既然是瀛洲域弟子,应该也会参加。”
“秘境之中与外界隔绝,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介时派出我谢家高手,在秘境中将他拿下,逼问出他身上的秘密,再将他碎尸万段。”
灯火在他说完那番话后,猛地一抖,殿中那些身影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暗色剪影。
中天战堡。
时间在洞府中流逝得比外界更加缓慢。
石壁上的灵气,依然以稳定的速度从墙体内部渗透出来,沿着粗砺的墙面纹理缓慢流动。
在袁阳的呼吸间循环往复,如同一道永不枯竭的细流。
从战绩阁回来的那一日,初九几人也各自用积分兑换了适合自己当前阶段的修炼资源,各种品相不错的高阶丹药,记录着某种战技的旧玉简,经过初步淬炼的灵材。
众人没有多留,各自回了住处,开始闭关修炼,袁阳也一样。
因为有了“琅寰秘境”,还有那隐藏在暗中的来自谢家的威胁!
他第一次感受到修为的不足,时间的紧迫。
回到洞府后,没有急着处理那两柄由定海神针化成的玄铁金精锤,先将那卷竹简与那株枯草分别安置好,然后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入定。
洞府外的时间流转在持续的灵气灌注中,如同一面平缓流动的水面,将昼夜的更替与窗外光线的变化一并滤除在外。
修行中的时间尺度,像是被灵气拉伸过的丝线,失去了原本的紧迫感,只剩下一种持续运转的、近乎无痕的匀速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