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峦域千栾峰,谢家祖地。
千栾峰并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由数百座高低错落的山峰组成的连绵山脉。
主峰千栾峰居中矗立,峰顶常年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云雾。
那些云雾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护山大阵运转时自然凝结而成的灵气屏障。
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穹顶,覆盖着整片山脉群。
从远处望去,整片山脉如同沉睡的巨兽,在云海间若隐若现,轮廓模糊。
山腰以下的位置,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石阶与连廊相接。
廊柱上的照明符纹在暮色中散发着暖色的光芒,将那些雕有精细纹路的台阶照亮成一条断续延伸的光带,将主峰与侧峰之间的通道逐一连接起来。
谢家的主殿便坐落在千栾峰顶端,殿门两侧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兽,一尊的形态似虎非虎,颌下长鬃如瀑布般垂下,在风中有细微的起伏。
另一尊身形瘦长,前爪搭在石座上,似鹿非鹿,头顶没有角,只有一处微微凸起的骨节。
这两尊石兽表面的纹路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看不出原本的雕刻痕迹了,只剩下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像两具正在守门的化石,更像两道凝固的、无声的见证,注视着谢家一代又一代人的兴衰起伏。
殿门敞开着,门后的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深远,地面的石砖铺得极为平整。
经过漫长的踩踏后已经形成了一层极其平滑的旧色包浆,将镶嵌在石砖缝隙中的暗色金属丝包裹成温润、与石面齐平的细密线条,使得那些接缝几乎与砖面融为一体。
谢家族长,谢云志坐在上首。
那是一张宽大的木椅,椅背高过人头,椅面的漆色已经磨损到了接近木料本色的程度,但结构依然稳固。
身形不算高大,坐在那张椅子正中时甚至显得有些清瘦。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边缘有一道颜色略深的旧痕。
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正在用指尖感知那道木纹的触感。
面容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经年累月所形成的沉稳,岁月的痕迹已经在他的轮廓深处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不会轻易被外界扰动的东西。
呼吸平缓,目光低垂,像是在等待信息尘埃落定后再睁开双眼。
下垂首两侧,十二名合体境长老分列而坐。
衣袍颜色深浅不一,有灰、有褐、有青,款式相近但细节各不相同,显示出他们在家族中各有所司的职位。
坐姿也各不相同,有的端坐如钟,有的微微后仰,有的手肘撑在扶手上半侧着身,有的双掌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彼此之间没有攀谈,但在谢云志闭目沉默的那片刻里,他们各自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同一道方向。
谢广坤坐在左侧下首位的位置,与其余长老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感。
他的身形在十二人中显得比其他人更加粗壮一些,双肩宽厚,落座时椅背被他微微压得向后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他的坐姿看起来比其余人更加放松,也更加稳固,像是一棵被反复打磨过的老树,根系深扎与周围的土壤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趴着两人,正是谢离与沈清源。
他们身体蜷缩着,以一种接近匍匐的姿态贴在地面上。
谢离的肩头还残留着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金色瘀痕,当他的衣领因为姿势变动而微微偏离时,那道痕迹的轮廓便短暂地显露在灯光下。
沈清源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双手始终按在丹田位置,表情十分痛苦。
灯火在殿中持续燃烧着,将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轮廓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暗色剪影。
空气中有一种缓慢流动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压缩进同一道密闭的空间中。
谢云志在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先是在殿门方向的暗处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下方。
“清源,你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从头说一遍。”
沈清源的身体在听到那道声音时猛然颤了一下,他原本趴伏在地面上的身体艰难地向上撑起了一点。
肩膀努力抬高,勉强将头颅抬到与膝盖齐平的高度,以此让他的声音能够被更清楚地听到。
声音嘶哑略显急促,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急切与虚弱交织的颤抖。
“族长……是袁阳,那小杂碎。”
“他仗着自己是双榜第一,丝毫不把谢家放在眼里。”
“我当时正在坊市中看一件灵矿,那块矿石品质极高,对金属性灵根的修士大有裨益,我一眼就看中了,正准备向摊主询问价格……”
“他却从旁边直接插进来,没有问我是否同意,直接就拿走了那块矿石,并且拒绝归还……”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那丝颤抖刚好压在那句话的重音上,使得他的叙述在切换话题时仍然保持着稳定的连贯。
“我告诉他我是谢家的人,可那袁阳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出言挑衅。”
“污蔑我仗势欺人,说就算我搬出整个谢家也无济于事。”
“随后更是直接出手,打碎了我的丹田,废掉了我的金丹……”
沈清源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像是刚刚的叙述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力气。
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向上的姿态,呼出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落在身前的地砖上。
调整了一下呼吸,换上了更加沙哑的语调。
“那小畜生……出手狠辣……根本不留余地。”
“我当时甚至连防御都来不及展开……”
“呜呜……家主,您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声音哽咽,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哭诉里带着无尽的怨毒。
身侧,谢离的身体也动了。
先是用单手撑在地面上,将他自己的上半身从地面推起,他抬起头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吃力。
“回禀族长,我赶到现场时清源已经倒在地上了,丹田位置气息全无,金丹确已碎裂。”
“按照战堡规矩,我以执法长老身份要求那小子配合调查,他不但拒不配合,反而当场出手反击。”
“那小子……确实有些手段。”
“为了尽快将他拿下,我被迫以本命法宝御敌。”
“但那袁阳不知以何种手段,居然生生断了我与本命法器的心神链接,使其灵性尽失……”
谢离在说到“灵性尽失”时,声音出现了一道轻微的断层。
像是他本人,至今仍未完全接受那件法器已经彻底消失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