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宁一怔，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心一看，最大的也不过拇指盖大小，加在一起怕是连半两都不到，脸上顿时一热，赶紧又把银子塞了回去，干咳一声：“这次出来的比较急，银子忘带了。”
说出这个蹩脚的理由他连自己都不信，他缺银子吗？当然不缺，他是属于那种感觉银子没啥用的那一类人，只要有点银子够花就行。
范离笑得愈发和善，凑近一步，循循善诱：“没银子？没关系，咱可以打白条呀。”
叶西宁愣了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孙铁命和韩成略那两张眉飞色舞的脸，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二人如此好赌，连打白条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段青玄在一旁按捺不住了。他太清楚叶西宁的箭术了，西凉第一神射手，那是实打实一箭一箭射出来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虽说他也见过澹台若风的箭法，但是他觉得跟他这位义兄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往范离面前一拍：“我和你赌，我赌义兄赢，一千两，够不够？”
范离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接过银票，弹了弹票面，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水印，居然还是周记商号的，假不了，顿时眉开眼笑：“够了够了，多少是多。”
韩成略和孙铁命几乎是同时凑上前来，韩成略搓着手：“段老弟，我们也和你赌，我们赌弟妹赢。”
范离斜了他俩一眼，抬手往外扒拉：“去去去，你俩跟着凑什么热闹？”
孙铁命当场就不干了，一挺脖子：“凭什么你能赌，我们不能赌？看不起谁呢？”
范离瞥了他俩一眼，转头对段青玄道：“别跟他俩赌，他们没钱，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他俩一年的俸禄都输给我了，眼下兜比脸还干净。”
韩成略和孙铁命两人同时满头黑线，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范离哈哈大笑，回头朝不远处那块青石方向扬声招呼：“大……夫人！吃完没？吃完帮我赚点外快。”
澹台若风正好把铁盆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起身走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她先是看了范离一眼，又看了看叶西宁和他背上那张大弓，神色依旧平静，淡淡道：“怎么比？”
叶西宁迎上她的目光：“你是女人，你说。”
澹台若风转头看向范离。
范离很自然的把银票揣进怀里，朝段青玄扬了扬下巴：“银票我先帮你保存啊，怎么比，还是老规矩，你划个道吧。”
段青玄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想了想，低头在地上扫了一圈，弯腰捡起三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简单。我一会儿把这三块石头依次扔出去，你们二人同时射箭，谁射中的多，谁就赢。”
叶西宁转向澹台若风：“怎么样？”
澹台若风惜字如金：“好。”
说着缓缓取下背上长弓，握在手中。弓身通体乌青，隐隐泛着暗沉的光泽。
叶西宁也取下自己的铁胎大弓，与澹台若风并肩站定。
周围原本散在各处树荫下歇息的将士们见这边有人比试，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段青玄站在二人前方，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回头看了二人一眼：“都准备好了？”
“一……”
“二……”
“三……”
三字一出口，段青玄气沉丹田，手臂猛然一振，手中的石头裹着内力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灰影，眨眼间便飞出了百丈开外。
叶西宁几乎在石头离手的瞬间便动了。铁胎弓拉满如月，弓弦震颤，羽箭化作一道黑色流星破空而去，快如电光石火。
然而就在他弓弦炸响的一刻，澹台若风也动了。
她的动作比叶西宁更简练，搭箭拉弓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随着一声弦崩，众人只觉有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铁羽箭离弦而出，竟然在半空中追上了叶西宁那一箭，两箭在半空中蹭出一蓬细碎的火花。叶西宁的箭被这一撞，准头偏了寸许，射了个空。而澹台若风的箭在撞开对方的箭之后，去势不减，正中石头的中心。
砰的一声，石头在半空中炸成碎块，粉末簌簌落下。
围观的将士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喝彩声未绝，段青玄手中第二块石头已脱手而出，这一次比方才去得更急，几乎看不清轨迹。
叶西宁这一次弓弦拉满，羽箭悬而不发。
澹台若风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弯弓搭箭，箭尾卡入弦中的刹那，手指一拧，弓弦绕着箭杆旋了半圈，随即松指。
弦崩之声再次炸响。
铁羽箭离弦而出，箭身高速旋转，发出嗡鸣。
叶西宁瞳孔骤缩，不敢再等，弓弦猛然一松，羽箭激射而出，追着澹台若风那一箭而去，这一箭他灌注了内力。
可澹台若风那一箭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绕过半空，随即猛然加速，直追那块灰影。
砰！
石块在半空中爆裂，碎屑四散飞溅，在日光下炸开一团灰白粉末。
叶西宁的箭紧跟着到了，却只从四散的碎石中穿过，又射了个空。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澹台若风缓缓放下长弓，将弓背回背上，依旧面无表情。
段青玄无奈的扔掉手中那块石头。
叶西宁怔怔站在原地，他自诩箭术大成以来，从没输得这么彻底。半晌，他忽然上前一步，朝澹台若风一抱拳：“夫人箭术高明……但我不服，刚刚是我轻敌了，再来一场。”
澹台若风看了他一眼，一脸淡然：“不服？拿银子出来，接着比。”
叶西宁满头黑线。
范离在一旁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段青玄抬起头，无语望天。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约莫二三十骑，清一色的轻装快马，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黑脸青年。
众人同时噤声。
那队人马冲到近前，齐刷刷勒缰下马，赵安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谁在军中赌钱？”
孙铁命和韩成略几乎是同时抬手，齐刷刷指向范离，异口同声：“他！”
范离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赵安大步走到范离面前，一伸手，面无表情：“范帅，拿出来吧。”
范离干咳了一声：“那个，你听我狡辩，不不不，你听我解释，这不是赌钱，这是……军中将士切磋箭术，带点彩头的友谊交流……”
赵安眼皮都没抬，伸出的手纹丝不动：“范帅，规矩是您定的，军中严禁赌钱，违者罚俸三月，赃银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