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西宁正走神间，几个伙头兵拎着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吼了声：“开饭了！”
就见刚刚还东一个西一个歪在树荫下的将士，齐刷刷起身拿着碗，朝那几口大锅涌去，片刻间便排出了十几条井然有序的队伍。
叶西宁看得有些愣神。他在西凉军中待了四五年，哪一回吃饭不是一拥而上，谁力气大谁先盛，谁拳头硬谁多舀一勺？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范离和他的夫人也在排队。二人并肩站在队伍前头，范离手里端着个大碗，澹台若风手里，叶西宁定睛看了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特么分明是个盆。一个比旁人碗口大了好几圈的铁盆。
段青玄凑了过来，拍了拍叶西宁的肩膀：“叶兄，别看了，这是大汉军中的规矩。我范老弟定的，不管你是主帅还是马夫，吃饭都得排队。走吧，我带你过去。”
二人排在队尾，队伍挪得不慢。十几口锅同时开火，伙头军手脚麻利，一柱子面，再浇上一勺酱，前后不过几息。很快便轮到了叶西宁。
那伙头见叶西宁面生，上下打量了两眼，手里的勺子却没停，特意给他挑了满满一碗面，又舀了一勺酱浇在上面，压了压碗沿，递到他手里：“兄弟，管饱，不够再来。大锅不撤火，水随时开着，这面下锅就熟。”
叶西宁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捧着碗往树荫下走。面香扑面而来，那股子鲜香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可他还没走到树荫下，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澹台若风抱着她那个大盆，又排到了队伍末尾。
叶西宁不由顿住脚步。
段青玄从后边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弟妹饭量有点大，你没和她一起吃过饭，不知道。头一回我们跟她一桌，她把满桌子菜一扫而空。”
叶西宁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出来，端着碗跟着段青玄来到树荫下。
范离蹲在地上了。堂堂西征主帅，就这么捧着个大碗，吃得稀里呼噜。见他来了，范离抬手招呼，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含糊糊道：“老叶，随便坐，随便吃，别客气。”
叶西宁心说我往哪坐？这地上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可他脸上不动声色，学着范离的样子蹲了下来，捧着碗，倒也觉着挺自在。
刚蹲下没两口面的功夫，孙铁命和韩成略也端着碗凑了过来。这二位将军一个比一个不拘小节，蹲在地上的姿势比范离还随意，孙铁命甚至干脆盘腿坐在了草地上。
叶西宁不禁对大汉这群军官又高看了一眼。他在西凉军中也算见过世面，可将军和士兵蹲在一起吃大锅饭，这场景放在西凉，怕是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低头扒了一口面。
就这一口，他差点哭出来。
面条滑爽劲道，酱料鲜香浓郁，那股子滋味在舌尖上炸开，鲜、香、咸、层层叠叠，比他吃过的所有美味都要强出百倍。他几乎是本能地又扒了第二口、第三口，一碗面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连碗底的酱汁都被他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
段青玄在一旁哈哈大笑：“我刚吃这玩意的时候和你一样，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说着朝前面的大锅方向一指，“不急，那边还有。”
孙铁命忙叮嘱：“叶老弟，吃归吃，别撑着啊。”
范离在一旁解释：“别介意，他不太会说话。这种方便面第一次在军中推广的时候，确实有兄弟撑到了，你想吃，咱这随时有，不用急这一顿。”
叶西宁端着碗又去大锅前排队。这回伙头见了他，咧嘴一笑，又给他挑了满满一碗。他端着碗回到树荫下，这回不像方才那么急了，开始细嚼慢咽，可这东西不管怎么吃，都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他一边吃，一边注意到澹台若风一个人抱着那个大盆，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众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即便只是吃饭，也透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清冷劲儿。
范离第一个吃完了面，把碗往地上一搁，靠着树干熟练地卷了根烟，韩成略连忙掏出火柴擦的一下点燃，将火捧给范离。
范离深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眯着眼，一脸惬意：“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众人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只有叶西宁觉得有趣。他没见过火柴，更没见过有人能把烟吸进肚子里，再一圈一圈吐出来。
叶西宁压下心里的好奇，看向范离：“尊夫人擅长射术？”
“马马虎虎！”范离随口应了一句，目光落在叶西宁背上那张大弓上，忽然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叶兄也善射？”
叶西宁还没来得及开口，段青玄在一旁接过话头：“我义兄是西凉第一神射手。”
说到这，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叶西宁，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意，压低了声音道：“叶兄，忘了告诉你，弟妹复姓澹台，她叫澹，台，若，风。”
叶西宁手里的碗差点扣到地上。
他手忙脚乱一把捞住碗沿，可他顾不上这些，猛然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澹台若风背上那张长弓，又转头看向范离，喉咙上下滚了滚，声音都变了调：“圣境以下，第一强者……巫殿若风？”
范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早就不在巫殿了，现在弃暗投明了，归我管。”
叶西宁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那她身上背的那把弓……是不是落羽？”
范离又点了点头，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叶西宁三下两下把碗里剩下的面吞进肚子里，把碗往地上一搁，猛然起身，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可不可以向尊夫人讨教？”
段青玄赶紧跟着站起来，朝范离解释道：“我义兄一直以来就想向天下第一的澹台若风讨教箭术。”
范离歪着头看了叶西宁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讨教可以，但是吧……光比射箭有点没意思，要不……咱打个赌吧。”
叶西宁几乎不假思索：“赌什么？”
范离搓着手，露出满口白牙：“你有银子没？”